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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骷髅
作者: Alina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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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的骷髅阁主傅舒夜，带着雪狐月华来到盛唐都城长安，捉鬼降妖，遇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长安城中首富的女儿出嫁当日突然被害，宫墙之中的魑魅人心，魍魉之局中又见凤凰于飞。紫候东宫连城与傅舒夜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有那脾气怪异的幽冥王，一系列的故事正徐徐展开……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舒夜 ┃ 配角：东宫连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起捉鬼啊
立意：幻想



1.楔子
　　雨夜……
　　长安城，朱雀街。
　　一名青衣人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头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但身形俊朗，紧衣束身，气质甚为年轻。
　　雨越下越大，溅落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子，青衣人意态悠闲，仍旧不紧不慢的走着。
　　前方有红影一闪。
　　青衣人驻足，斗笠的帘幕后一双冷定的眸子静静望着前方。
　　是一位红衣佳人，黑色的秀发垂在身后，直拖到地上。
　　她没有撑伞，漫天雨丝却没有一星半点落到她身上，瀑布般的黑发垂地，也没有沾染上一滴水珠。
　　红衣佳人朝青衣人走去，走动间，发出骨骼碰撞的轻响。
　　她脸色苍白，双唇却是血红，一双青色瞳射出幽暗的鬼火。
　　她张开嘴，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全然不是人世间的声调。
　　青衣人站在原地，斗笠的青纱遮住了面目。他垂下头，似是低叹了一声。
　　“又吃了人吧？”
　　佳人血色的红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右袖缓缓抬起，伸出一只枯骨嶙嶙的手，白骨森森抓向青衣人右肩。
　　青衣人任由她抓着，左手飞快的接了个手印，低声颂了句咒语，将手印按到她背上。
　　触手处皆枯骨。
　　只有在右胸腔，一颗鲜活的心脏仍旧有力的跳动。
　　女鬼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望住斗笠下的眼睛，青色瞳中有哀求之意。
　　“就算是将那些负心人杀光，又能怎样？你终究是死了，吃多少人心也活不过来。”青衣人淡淡道，眼中有讽刺的神色。
　　女鬼摇头，眼中流下泪来，披着红装的枯骨渐渐支撑不住头颅，颓然萎顿。头颅掉在石板街上，骨碌碌滚到街角。
　　青衣人退后一步，冷眼看着地上的那袭红衣枯骨化为烟尘，消散在雨气氤氲里，容貌美艳的头颅也变成了一个骷髅。
　　他知道，同人一样，鬼魅也会落泪，所以他一般不会去杀那些枉死魂魄化成的孤魂野鬼。
　　但是今日他心情不好。要怪也只能怪这骨女运气不佳，碰上了他这煞星。
　　无目的骷髅静静躺在街角，空洞的眼眶似乎凝着极大的悲凉。
　　密密的雨帘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但清脆的铜铃声，叮叮当当，飘忽不定，悠长诡异。
　　伴随着这声铜铃，朱雀街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所楼阁，檐角斜飞，挂着数盏宫灯，昏黄温暖。
　　在这潮湿冰冷的雨夜中，突然看到这么一所房子，所有人都会心生依恋，漂泊的游子们更是会停滞不前了吧。
　　只是这精致漂亮的房子，却题了块鬼气森森的牌匾：夜画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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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第一话  魑魅人心（上）
　　幽寂的朱雀街，万家灯火皆阒，冷清寂寥的街道上飘来一栋装饰华丽、灯火通明的楼阁。
　　这情形实在是诡异之极。但青衣人只是看了那房子一眼，抬步朝那里走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百无聊赖的趴在大厅的桌子上，用鼻子去嗅一叠已经凉了的黄花菜，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青衣人已经到了楼下。小狐狸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它抬起身子，「刺溜」一声窜了出去，也不管外面细雨绵绵，打湿了它视若珍宝的皮毛。
　　“舒夜，你回来了！”小狐狸窜进青衣人的怀抱，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蹭了蹭毛脑袋，撒娇不已。
　　青衣人皱了皱眉，用两根手指拎起它的颈毛，扔到大厅里的椅子上。
　　然后取下头上斗笠，放在桌上，眉目俊朗，果然还甚是年轻。
　　他转目看到桌上的黄花菜，扯了扯唇角，笑道：“天下红雨了，狐狸竟然吃菜。”
　　小狐狸被他扔到椅子上，一脸的不高兴。它这时已经幻化成一个十一岁的女童，撅着可爱的小嘴，瞪圆了眼睛望着傅舒夜。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不回家，我伤没有好透不敢出去，就只能吃你留在厨房里的蔬菜萝卜了。”
　　前些日子它跑出去玩，被一个牛鼻子道士打伤了腿，幸好它当时急中生智，朝那道士撒了一把迷糊粉，才得以逃脱。
　　小狐狸有些委屈，偷眼去看舒夜，见他神态悠闲，一点也没有羞愧之意。
　　咬了咬小尖牙，小狐狸恨恨的把尾巴抱到怀里梳理，不理他了。
　　傅舒夜喝了杯冷茶，起身朝楼上走去，走到楼梯中间不忘开口吩咐：“我要沐浴，你去帮我烧些热水。”
　　小狐狸心里不高兴，本想拒绝，圆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突然笑道：“好的，我这就去烧！”说完，跳下椅子，一蹦一跳跑去烧水了。
　　傅舒夜垂下头，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步上楼，到了寝房。
　　傅舒夜换下湿透的衣物，没等多时，就听到小狐狸在隔壁浴房里呼唤。
　　“舒夜，热水放好了，快过来洗澡吧！”
　　傅舒夜抱着干爽的新衣来到浴房。小狐狸站在热气腾腾的木桶旁，一脸邀功似的笑容。
　　傅舒夜试了试水温，看了眼凳子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毛巾皂角等物，摸了摸她的头，道：“不错，不过下次少用些术法，有些事情举手之劳，莫要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
　　小狐狸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舒夜换下来的衣物，我拿去帮你洗了？”
　　见傅舒夜点头，小狐狸狡黠一笑，闪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傅舒夜缓缓褪下白色里衣，木桶里的水温和舒适，淡淡的水汽氤氲中可以闻到幽冥草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长的出奇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面容俊美无匹。
　　房顶上有一片瓦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又动了一下，然后那露出的缝隙中就出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盯在正沐浴的傅舒夜脸上。
　　傅舒夜唇角微勾。房顶上的偷窥者见他似乎没有发现，胆子大了些，将整片瓦移开，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木桶中人雪白的胸脯。
　　正兀自幻想着，木桶中的水突然飞溅起一滴，偷窥者一惊，坐直身子，那一片水花正好砸在她脸上，力道甚大，她一个不留神，身下瓦片移位，直直向下坠去。
　　那偷窥者正是小狐狸月华。她尖叫一声，紧闭上双眼，「噗」的一声，在半空中幻化成原形，四只爪子平摊开来，以减缓下降的趋势。
　　「啪嗒」，是肚皮撞击到水面的声音。
　　小狐狸腹下一疼，还来不及哀叹自己光滑水亮的皮毛就要沾水，颈部就被人提了起来，然后就极其自然的被扔到了地板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头顶的瓦片自动合拢。傅舒夜仍旧闭着眼睛，小狐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不等他说话，自觉的朝门外走去，脸上神情颓丧。
　　到了门口又有些不甘心，用爪子扒着门框，道：“听藤怪物说，今天晚上朱雀街有百鬼夜行，我把骷髅阁移到这里，趴在窗口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鬼影子。
　　那个老家伙又骗我！不过，却接着了舒夜。舒夜不是去紫候府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藤老伯没有骗你，今天是清明，百鬼的祭日，本来是可以看到百鬼夜行的。”如果他没有将那些鬼收进锁妖袋，送回阴间的话。
　　小狐狸望了他半响，犹豫道：“是小侯爷让你收鬼的？”
　　傅舒夜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就要睡着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你这么讨厌他，却还总是帮他做事情。”小狐狸眼中飘过一丝幽怨。
　　她见过东宫连城，很温暖的一个男子，对所有人都很好很善良，和舒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我没有讨厌他。”傅舒夜淡淡道。
　　小狐狸还小，尚不懂得人们之间的情感。有些时候人们表面上的冷淡疏离不是因为不喜欢，或许是因了太喜欢的缘故。
　　“那他每次来找舒夜，舒夜都不理他。”小狐狸疑惑了。
　　傅舒夜没有再回答她的话，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小狐狸伸出爪子在门框上挠了挠，见他没反应，悻悻的下楼去了。
　　傅舒夜洗完澡已经是深夜子时。小狐狸熄了骷髅阁的灯火，趴在楼下大厅的桌子上打盹，一个美梦刚刚开头，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
　　这么晚了，竟然有人在敲骷髅阁的门！
　　骷髅阁行踪飘渺，很少有人知道其所在，而且即便是知道，如果破不了外面的结界，人们也难找到这里。
　　傅舒夜性子冷清，在世间并没有结交多少朋友，所以骷髅阁几乎没有人问津，平日甚是冷清。
　　然而，在这凄清的雨夜，朱雀街上，竟然有人找到了结界中的楼阁，叩响了幽檀木做的大门。
　　“谁？”小狐狸问，想起藤老怪之前为了吓唬她跟她说起的妖魔鬼怪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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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话 魑魅人心（再上）
　　什么长着手脚的琵琶、浑身淌着黏液的水鬼、手持自己眼珠子的走路鬼，不禁打了个哆嗦，浑然忘了自己其实也是那妖魔鬼怪中的一员。
　　敲门声一停，门外人似乎怔了怔，应该是答话者与他想象中不同的缘故。
　　“在下长安独孤昱，有事相求于傅舒夜傅公子。深夜拜访实属不敬，但兹事紧急，万望公子海涵，见在下一面。”声音焦急，似乎确实是遇到了迫切需要解决的事。
　　“独孤昱？”小狐狸喃喃，跳下桌子，幻成人形。听闻楼上有响声，转身就见舒夜手持一盏清油灯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宽松的睡袍，新浴过后，头发还有些湿润，垂在肩头，少了些白日里的冷漠。
　　傅舒夜走下楼，将清油灯放在桌上，方才道：“独孤公子，请进。”
　　独孤昱推门进来，一眼看到坐在桌旁的傅舒夜，有片刻的目眩神迷，好不容易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傅舒夜不以为意，请他在桌旁坐下，问：“独孤公子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可是有人指引？”
　　独孤昱拱了拱手：“实不相瞒，是紫候将公子的下落告知在下的。对于家父的病，紫候也很是担忧，所以做了引荐……”他见傅舒夜脸上有不豫之色，犹豫着住了口。
　　小狐狸将新烧开的茶水倒入两人面前的杯中，扭头去看这新来的客人，目光大胆的有些放肆。独孤昱俊脸一红，觉得这对骷髅阁主仆都是怪异的很。
　　“我非医者，不会给人治病。”傅舒夜淡淡道，此话说完，眉目间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独孤昱有些尴尬，又不甘心无功而返，道：“家父所得非病，只是今日清明祭坟时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后便腹大如斗，如同怀了个婴孩，且剧痛不已。
　　那腹中之物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家父肚皮之下滚动，实在让他痛苦不堪。
　　医师们束手无策，请了几个法师也道行浅薄，在下听闻傅公子今日在长安城出没，才去求紫候将见面之法告知。还请您略施手段，救救家父吧！”言辞甚为悲切。
　　待他说完，傅舒夜突然问：“令尊可是独孤红耀？”
　　独孤昱一愕，他父亲在尚书省身居高位，权同当今宰相，人们都冠以尊贵字眼相称，现在突然听到有人直呼父亲其名，有些不太习惯。愕了愕，方点头道：“正是。”
　　傅舒夜唇边噙起一丝冷笑，幽幽道：“知道了。”
　　独孤昱很想问他知道什么了，究竟打不打算去为父亲治病，但看眼前人冷峻的面容，尴尬的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真的是要白来一趟了。
　　傅舒夜站了起来，道：“容我换身衣裳，然后与你同去。”
　　独孤昱本来以为请不到他了，见他起身也准备起身离去，听到这句话，不禁喜上眉梢，忙道：“傅公子请便。”
　　不多时，傅舒夜换了身雪青色的便装，和他多数衣服一样，紧衣束身，趁得他身材愈加挺拔修长。
　　独孤昱已候在骷髅阁前的马车旁，两人登车，马车就沿着朱雀街的石板路朝独孤府驶去。
　　小狐狸趴在桌子上，撅着嘴看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心里十分不高兴。
　　每次有好玩的事情，舒夜都不带她去。不行，下次她一定要缠着他，让他走到哪儿都甩不掉她！哼！
　　独孤府位于皇城东。马车沿着朱雀街朝北走，绕过东市、玄武湖，再往北走一里路，那座最大的最气派的府邸就是独孤府。
　　傅舒夜撩开车窗的帘子，看了眼窗外的景物。他们已经到了玄武湖边，隔着湖上的雨水气，隐约可以看到一处深红色的高墙庭院。
　　“这庭院中住的人家，你可认识？”傅舒夜突然问，略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向那处高墙。
　　独孤昱和他同坐一车，本就有些局促，见他突然发问，先是「啊」了一声，随他指尖看去，摇头道：“不认识。”脸上局促不安之色更深。
　　傅舒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正从庭院深红色的高墙旁边驶过，院内梧桐高大，将枝叶伸出墙头，可以想见，院子中也当是郁郁葱葱。
　　独孤昱想缓解气氛，便将独孤红耀「染病」的经过详细告诉傅舒夜。
　　等他说完，马车刚好停下。独孤昱吐出一口气，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鄙宅到了，傅公子请。”
　　两人刚下马车，就有慌慌张张的管家迎上前来，引着去了内宅。
　　内宅中，独孤红耀正躺在床上，圆滚滚的肚子已经撑破衣衫，露在外面。
　　独孤红耀痛的两眼泛白，汗如雨下，已经没了动的力气，挺着大肚皮斜眼瞅着进来的傅舒夜和独孤昱。
　　床铺旁围了几个仆役，具是神色紧张。
　　独孤昱怔怔望着父亲滚圆的肚皮，他出去这段时间似乎又变大了些。
　　傅舒夜走到床榻前，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按向独孤红耀的肚子。
　　那肚皮下似乎潜入了某种生物，感知到危险的到来，正不安的蠕动着。
　　独孤红耀口不能言，被痛苦折磨的发红的眼睛望着傅舒夜，嘴唇颤抖，低声乞求：“求您，求您……”
　　傅舒夜转身，对独孤昱道：“我要一副针灸用的银针，一个新剥下来的牛皮做成的袋子，一碗剥牛皮流下的鲜血和一段红绳。”
　　独孤昱忙命人去准备，他见傅舒夜气定神闲，显得极有信心，心下也稍稍安定。
　　一炷香的功夫，家仆将所需之物一并送来。傅舒夜接过装着鲜牛血的青瓷碗，将三滴牛血滴在独孤红耀肚皮上。
　　血落下的瞬间，独孤红耀的脸一阵痉挛，极为可怖。那肚皮上的鲜血像煮沸了一样，变成血沫，被吸了进去。肚皮震动不已，独孤红耀两眼泛白，几乎晕死过去。
　　傅舒夜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先让你尝些甜头。
　　血食喂过，他从桌上拿出四根银针，分别刺入肚脐上下左右三寸处，然后念动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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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话 魑魅人心（中）
　　围观众人屏气凝神，室内一时鸦雀无声。独孤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睛不敢离开父亲一瞬。
　　独孤红耀的肚皮变成了黑色，黑色聚集在四根银针圈住的部位。
　　在肚脐的位置，出现了一张鬼脸，尖牙利齿，血盆大口，似乎挣扎着想从独孤红耀的肚皮里出来。
　　傅舒夜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符，贴在牛皮袋子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黑色的东西从独孤红耀肚皮里飞出，钻进了傅舒夜手中的牛皮袋子里。
　　那东西被符咒封印，却并不安分，在傅舒夜手中不断挣扎，牛皮袋子一突一突的抖动。
　　独孤红耀的肚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扁下来。疼痛也在刹那间祛除。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父亲！”独孤昱忙托住他的手臂，扶他起来，眼睛却是惊疑不定的望向傅舒夜。
　　“那、那是什么东孤红耀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指着牛皮袋子中挣扎的事物问道。
　　傅舒夜已用红绳将牛皮袋子扎好，闻言将袋子伸到独孤红耀面前：“是什么大人可以自己看。”
　　独孤红耀一怵，下意识的往后躲。
　　傅舒夜轻声笑了起来，将袋子收在腰间，面色转冷，道：“大人可否在什么地方，对女人做过薄情寡义之事？”
　　“女人？”独孤红耀疑惑。
　　“是，女人。对你恨之入骨的女人。”傅舒夜嘴角噙着冷笑，眸色却是淡淡。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独孤红耀面露沉思，喃喃道：“得这怪病是因为女人的诅咒？”
　　“哪里的女人？”他又问道，一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光，牢牢盯住傅舒夜。
　　傅舒夜却没有看他，冷定的眸子望着独孤昱，道：“你自己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不过，比魑魅更可怕的是人心。”
　　比魑魅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是想说给谁听？
　　独孤昱心神不定。独孤红耀年少时风流薄幸，被他辜负过的女人多不胜数，如果此事真是因女人而起……
　　“男女之事，都是你情我愿，我自忖从未做过强迫女人的事！”独孤红耀道，有些不喜眼前少年眼中略现讽刺的笑。
　　“男人可以随意甩掉女人，女人也可以任意憎恨男人——这随意和任意之间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去管。”傅舒夜冷冷说完，转身离去。
　　“再过两三个月，类似的事情还会重演。到时傅某或许就没有这许多闲暇时间了。”
　　冷清的声音传来，独孤昱惊讶的望向傅舒夜的背影，心里掠过极大的不安。
　　傅舒夜回到骷髅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
　　小狐狸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听到推门声，睁开朦胧的睡眼望着傅舒夜。
　　“舒夜，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傅舒夜腰间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什么？又是一不小心被你捉到的鬼么？”
　　傅舒夜将那只牛皮袋子扔到椅子上，道：“好东西。”那袋子里的东西缓缓蠕动，像一颗硕大的橡皮虫。
　　小狐狸跳下桌子，爬到椅子上，嗅了嗅牛皮袋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啊啾！”小狐狸打了个喷嚏，摇摇脑袋。
　　“什么怪东西。”她拿爪子拍了拍袋子。
　　“是怨灵。”傅舒夜道，“拿去喂给阿九。”
　　“那独孤大人肚子里的就是这个东西么？”
　　小狐狸将尖耳朵凑在袋子旁，十分好奇，听到他说要喂阿九，撅起嘴巴，“总是喂它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家伙的脾气越来越怪。上次我去找它玩，它还咬了我，喏。”
　　抬起右脚掌给舒夜看，粉色的梅花肉垫旁有一块皮肤落了毛，豆粒般大小。
　　傅舒夜看了那块豆粒一眼，道：“是偷吃宫里御厨刚出锅的油炸糕烫到的吧。”
　　打小报告被识破，小狐狸吐了吐舌头，灰溜溜的从第二扇窗子跳了出去，临走前没有忘记叼起那只牛皮袋子。
　　骷髅阁一共有九扇装饰华丽的窗子，除了第一扇是钉死的外，其余八扇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第二扇窗子外是幽冥界。
　　小狐狸叼着装有怨灵的牛皮袋子在魍魉森林里走了半天，终于看到阿九在的那方池塘。幽冥界常年没有日光，头顶只有一弯血红色的月亮。
　　小狐狸已经来过很多次，一路对森林里那些长着人脸的鬼树视若无睹。
　　小狐狸将牛皮袋子放在池塘边，咬开袋口的红绳，一个粗大的黑东西「嗖」的从里面飞出，朝池塘中钻去。
　　“呀！它要逃跑！阿九，阿九！”她叫起来。
　　池塘中央血红色的月影突然碎裂，一条巨大的蛇尾冒了出来，波浪翻滚，水面震荡不已。
　　那怨灵贴着水面急行，蛇尾将它圈起，送入血盆大口中。
　　暗淡的月光下，烛九阴昂起头，赤红色的脑袋左右摇了摇，睁开灯笼般大小的眼睛，闪着幽幽暗红色的光。
　　“好吃吗？”小狐狸蹲在池塘旁，饶有兴趣的见它将怨灵吞下肚。
　　“嗯。”烛九吞下口涎，将那只怨灵咽下肚中，阴瓮声瓮气的问，“舒夜还好吗？最近也不见他来幽冥界。”
　　“他、他跟冥王闹了点矛盾，应该不会过来了。”小狐狸道，她是不喜欢那个神色阴冷的冥王，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一望向她，她就要打哆嗦。舒夜不来最好。
　　傅舒夜跟冥王闹矛盾的事，烛九阴也有耳闻，它叹了口气，道：“冥王不过是个执拗的孩子，舒夜实在不该生他的气，总不能一辈子不回来吧。”
　　“回来？舒夜为什么要回这里？”小狐狸不明白。
　　烛九阴却不愿多说了，将身子慢慢沉入水底，道：“你去告诉舒夜，冥王生病了，希望他能来幽冥界看看。”
　　“他不是冥灵的王吗，还会生病？”小狐狸不信，见阿九已经潜入水里，无奈的摇摇尾巴，也沿原路返回。
　　果真如傅舒夜所言，三个月后，独孤红耀顽疾复发，这次肚子竟然比上次大了两倍，痛苦亦增了两倍。
　　独孤红耀躺在床上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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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话 魑魅人心（下）
　　独孤昱更是跑断了双腿，遍访名医术士，但终究没有一个人能治独孤大人的病。
　　七天后，独孤红耀死在宅邸。
　　之后，又过了七日。傅舒夜带着小狐狸来到了玄武湖旁的一处庭院外，抬手叩门。
　　“咱们为什么来这里啊？”小狐狸问，舒夜用法术帮她把尾巴藏了起来。
　　“来了结一件事。”傅舒夜笑了笑，眼中是碎冰的颜色。
　　“唔，我以为独孤红耀死了，事情就已经了结了。”小狐狸喃喃。
　　红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扎着双髻的丫鬟探出头来。
　　“我找你家夫人。”傅舒夜难得一见的温柔一笑。
　　丫鬟脸上一红，目光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流连，道：“我家没有夫人，只有一个小姐。”
　　傅舒夜垂眸低笑：“那就找你家小姐。”
　　丫鬟有些疑惑，但不好将这样一位俊俏少年拒之门外，只好道：“随我来吧。”
　　院子中几株岑天古木生的繁茂，将如盖的枝叶伸到了墙外。小径遍生杂草，已是许久没人清理了。
　　小狐狸跟在傅舒夜身后，好奇的打量这个几乎算是废弃的府邸。外面看着还算光鲜，里面却是这样破败了啊。
　　走到第二重院落的时候，平地起了一阵风，三人止步。傅舒夜伸手，在风中捉到了一样东西。他微微凝起冷峻的眉，望向院中。
　　院中，青草丛上，散落着一缕缕的秀发。
　　女人的头发。
　　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多，这么长的头发。
　　那些黑色的头发这儿一撮，那儿一缕，散在杂草丛中，诡异的令人心怵。
　　“那是小姐的头发，这么多，都掉了下来。真可惜，多美的头发啊……”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身旁传来，说话的是那个双髻小丫鬟，但是声音已经不是之前的清脆，反而带了一丝鬼气。
　　傅舒夜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骷髅，仍旧扎着双髻，但是面颊上已经没有了肌肉皮肤，原本是眼睛的地方余下两个黑洞森森望着他，惨淡瘆人。
　　小狐狸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噗」的一声，幻为原形，晕过去了。
　　傅舒夜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捡起，抱在怀里，对那具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骷髅道：“走吧，不是要带我去见你家小姐么？”
　　骷髅扭头，骨骼碰撞发出声响，仍旧在前面带路。
　　一人一狐一鬼来到内宅。鬼丫鬟轻轻推开破旧的房门，门外的光线射了进去。
　　入目是铺了一地的黑发，有些还在不停生长。门打开的时候，那些头发仿佛因为惧怕阳光，纷纷朝屋内的黑暗处躲去。
　　在那成堆的黑发中，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薄如蝉翼的唐衣，静静看着来人，面容竟是异常素净。
　　傅舒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那鬼丫鬟已经退了下去，不知去了哪里。
　　傅舒夜的目光落在唐衣女人怀中，道：“已经死了么？”
　　女人浑身一震，将怀中那物抱得更紧，苍白尖细的手指插入那团东西的血肉。
　　“你杀了它，布下血咒，自己沦为这样不生不死的怪物，所为何物？仅仅是因为怨念？”
　　傅舒夜走进去，地下黑发纷纷闪避。他从唐衣女子手中拿出那已经干瘪的婴儿，女子没有反抗，怔怔抬头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竟然能看出血蛊是种在这里？”
　　她道，目中凄凉的神色突然变作凄厉，“不管你是谁，都不该来管我的事！怨念？是！我是恨他，恨他独孤氏所有的人，我不只要他死，还要独孤昱，要这世上所有姓独孤的人死！”
　　“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傅舒夜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唐衣女子一怔，讶然望向他。
　　“你恨他薄幸，你自己也未必怎样深情。这死婴是你和独孤昱的孩子吧。你处心积虑，勾引独孤红耀的儿子，为的就是孕育这婴儿布下血咒。独孤红耀的怪病不过是个开端，好戏应该还在后头吧？”傅舒夜冷冷道。
　　他手中的婴儿尸体腹部被人抓开，掏出肠子肺腑，炼制成了干尸，只是面目仍旧栩栩如生，带着恶毒的笑意。
　　唐衣女子脸变得曲扭乖戾，全然没了素净的影子：“独孤红耀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胡作非为。他不是什么好人，被诅咒也是活该！”
　　傅舒夜笑了笑：“照这样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形神俱灭也是应该。”
　　他说完，便静静望着她，脸上带着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唐衣女子脸上变色，地上十尺长的黑发变作长鞭，猛地朝傅舒夜卷去。
　　傅舒夜站在原地没有动，黑发编织成一个发网将他遮在其中，紧紧的缠绕起来。
　　黑发越来越多，在盘丝纠结的发网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婴儿的哀啼，又像野狼哭号。
　　黑发中，一个物体窜了出来，扑向唐衣女子的面门，张开大口，咬了下去。
　　唐衣女子发出一声恐怖的呼喊，一张脸被生生咬去层皮，鲜血淋漓。
　　婴儿的幼尸躺在她脚下，嘴角仍旧带着恶毒的笑，粘着唐衣女子的血肉。
　　“你恨我？”唐衣女子仿佛不可置信，捂住嘴，满是鲜血的眼眶中滚出两串泪水。
　　“未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便被你扼死腹中，它怎能不恨你？”
　　傅舒夜拍落肩上残留的黑发，从散落在地的发网中走了出来。
　　唐衣女子俯下身，抱起那个枯萎的婴孩，红色的眼泪落在婴孩的嘴上，那鬼婴咧开嘴，开心的接住那些血珠。
　　“即便是恨我，我也是你的母亲啊。”唐衣女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左手伸向胸膛，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脏晶莹剔透，离体后仍旧在跳动。唐衣女子将那枚心脏举到傅舒夜面前，道：“这是鸡血石，七年前我因伤心过度染病，头发脱落，容颜不再。就是因为它，才苟活至今。你、拿去吧。”
　　傅舒夜接过那枚鸡血石。石头离开唐衣女子的指尖，她便刹那间委顿，头发花白，只剩下几根粘在头皮上，沾满鲜血的脸皱在一起，脊背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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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话 魑魅人心（再下）
　　女子的生命似乎在眨眼间就流逝殆尽。
　　枯死的婴孩怔怔看着抱着自己的老妇，勾起的唇角下弯，那恶毒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只听「轰隆」巨响，房屋倒塌，幻境维持下破败的府邸离了鸡血石的魔力，支撑不住，瞬间变得更加破败。
　　廊柱倾斜，满目蛛网。就连那高大雄伟的红色围墙也倒了半边。
　　在尘土飞扬中，傅舒夜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仍就昏迷的小狐狸。
　　走出半里地，小狐狸才悠悠转醒，茫然四顾，惊喜的发现自己在傅舒夜怀里。
　　“醒了？”傅舒夜问。
　　“嗯。舒夜怀里好香，好舒服。”小狐狸的尖鼻子深深的嗅了嗅，心满意足，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道：“那个鬼……她、她怎么样了啊？”
　　“她本就早已死了，现在、应该是去轮回盘转生了吧。”傅舒夜淡淡道。
　　从鬼府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丫鬟的白骨被掉下的砖块瓦片压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只晶蓝色瓶子。生前应该是服毒自尽的吧。
　　小狐狸往他怀里钻了钻，露出两只圆眼睛，盯着舒夜的脸，道：“舒夜，阿九说你以后会回幽冥界，它是什么意思啊？”
　　傅舒夜抿了抿唇，不答。
　　小狐狸又道：“那个冥王，好像得了相思病，阿九说让你回去看看他。那个红眼睛的家伙也真怪，当初跟你吵的那样厉害，现在又心心念念着让你回去，真是变扭！舒夜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真的想你了，还是……”
　　正自絮絮说着，不妨颈毛被人提起，然后就极其自然的被抛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傅舒夜拂了拂袖子，淡然的转身离去：“你自己跑回去吧。”
　　小狐狸栽了个跟头，头上顶着一朵油菜花，可怜巴巴的看着傅舒夜潇洒的背影。
　　见他越走越远，忙跟上去，抱大腿，撒娇，哭泣，最终还是爬到舒夜肩头，乖乖的呆在那里，不敢再胡言乱语了。
　　“要我来做什么？”傅舒夜问，望向对面的男子。
　　那男子微微一笑，抬起手臂，往傅舒夜面前的酒杯里又添了些酒。
　　他穿着上好蜀锦做的衣服，袍袖宽敞，锦缎纯黑，上面绣着大朵大朵金色的木芙蓉。
　　鸦翅般的头发没有挽髻，披在身后，只在头上系了一个冰晶蓝宝石抹额。黑色细长的眉，斜斜飞入抹额底。
　　“你不说我便走。”傅舒夜道，果真起身要走。
　　黑衣男子忙伸手去拉他的手臂，黑眸中有隐约笑意：“如今是连和我一起喝杯酒都不愿意了么？”
　　傅舒夜哼了一声，却是又坐了下来。
　　黑衣男子看他一眼，柔声道：“想当初你刚来紫候府，才只有这么高。”
　　他伸出手，比了个高度：“可是比现在可爱多了。”似是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傅舒夜头皮发麻，他最讨厌东宫连城动不动拿他小时候说事，好像他比他大了多少似的。
　　东宫连城没看到他黑下来的脸，继续沉浸在回忆里：“那时你的脸还很圆，眼睛也圆溜溜的。”
　　他看了看傅舒夜的眼睛：“现在眼角却是吊起来了，不过也还算好看……”
　　舒夜终于忍不住，愠怒道：“不许再说往事！”
　　一只彩蝶飞到傅舒夜面前，想停到他高挺的鼻子上，被他一把捉住，在手里揉碎，扔到一边。
　　东宫连城惊呼一声，起身将那只彩蝶捡起，放在石桌上仔细帮它把折了的翅膀弄平整，埋怨的望了傅舒夜一眼：“蝴蝶也是生命，亏你还在十方世界听了一个月的佛经。”
　　傅舒夜冷哼一声：“生命？我只看到一张红笺，上面写着三个字：贺宪之！”
　　“原来是吃醋。”东宫连城低笑，那只彩蝶的翅膀已经恢复，停在他秀美的指尖，不愿离去。
　　傅舒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了东宫连城一眼，抿着唇不说话。
　　蜜宠走过来，将一只碧玉盒放在傅舒夜面前，退下站到东宫连城身后。
　　“送你的礼物。”东宫连城对傅舒夜眨了眨眼睛，伸手扣住碧玉盒侧面的机簧，打了开来。
　　青碧色的盒子里铺着芙蓉锦，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笛子，冰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冰凉如水，握在手里，可以看到手心的掌纹。
　　傅舒夜望了那玉笛一眼，道：“不要。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将那个女人送我。”他右手一指，指向垂首站在东宫连城身后的蜜宠。
　　“这笛子是我搜寻了许久才得到的。”东宫连城有些受伤，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的喜欢蜜宠，我连她一并给你就是。”
　　傅舒夜点头。
　　东宫连城挥了挥手，那只停在他指尖的彩蝶悠然飞去。蜜宠走到他面前，原地转了一圈，化为一张红笺，落在他伸出的白皙右手里。
　　“给。”东宫连城将红笺递给傅舒夜，眉目间略微有些惋惜。
　　傅舒夜冷冷望他一眼，将那人形的红笺收起，放进怀里。
　　“你也不用难过，明日我便还你一个式神。”傅舒夜道，“贺宪之给的东西最好都不要要。”
　　东宫连城连连点头：“嗯，我只要阿夜给的东西。”
　　傅舒夜脸上一滞，扭开头，道：“我要走了。”
　　“不再呆一会么？”东宫连城脸上有挽留之意，“上次你帮我把百鬼送回冥界，我还没有谢你。”
　　“不用。”傅舒夜冷冷道，“我欠你的。”他起身想要离去，想了想，带上了石桌上那只碧玉盒。
　　东宫连城望着他的背影，右手卷起一撮黑发在鼻尖嗅着，眼中划过一丝落寞。
　　这性格还真是跟百魇有些像啊，果真是被教坏了，若是他早些遇到舒夜，将他从那里带出来……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唤道：“蜜宠，本侯爷今晚要吃肉，什么蜜汁火方、红烧兔肉、羊奶炖牛骨，都让厨房准备着。”
　　说完方发觉那式神已被舒夜带走，有些悻悻然，喝了口杯中残酒，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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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话 削骨为笛（上）
　　长安城最近喜事连连。先是原尚书省右仆射独孤红耀之子独孤昱被提拔为刑部尚书，迎娶了门下省侍中的千金小姐，此后有妻子娘家辅佐，仕途必定平步青云。
　　又有长安首富潘国庆招婿，潘首富一掷千金，在醉韵楼摆宴，宴请了大半个长安城的人。
　　所以，这几天走在街上，多可见长安城的百姓嘴角挂笑，几乎每人都从潘家的婚宴上得到些彩头。
　　据说那潘国庆的女儿名叫潘越云，虽然是其侧室所生，但生的冰肌玉骨，明媚动人，被潘国庆视作掌上明珠。
　　所以潘家选女婿也特别挑剔，众人纷纷揣测，不知是哪家小子上辈子积了福，取到这样一位美娇娃。
　　又因潘国庆并无儿子，娶得这位潘小姐，也就等于将潘家的偌大家业也娶了回去。
　　虽说是入赘，但几个十年之后，潘国庆辞世，倾城的富贵荣华还是会归入这潘家女婿名下。人人羡慕嫉妒也在情理之中。
　　酒宴持续了一天一夜。晚上，潘国庆看着娇媚的女儿被送入洞房，俊秀飘逸的女婿也被众人推了进去，心里着实欢喜，不禁多喝了几杯酒，醉眼朦胧，回到卧房，倒头便睡，人事不知。
　　第二日，本是宿醉，但被已经醒来的夫人叫醒。潘夫人美目泛红，哭的已经肿成了核桃。
　　“老爷，云儿她、她……你快去婚房看看吧……”说罢痛哭流涕。
　　潘国庆心中一惊，来不及问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忙起身朝女儿的婚房走去。
　　婚房外红色的灯笼尚未熄灭，数个家丁守在门外，神色惊恐。
　　潘国庆望他们一眼，颤抖着手推开红木大门，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几欲呕吐。
　　他怔怔站在门口，望着屋里铺满地面的浓稠鲜血，眼睛里有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心爱的女儿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破碎的红装下露出莹白的肌肤。
　　潘国庆眨了眨眼，踉跄着走向躺在婚床上的潘越云。
　　“老爷。”潘夫人不知所措，心里不安，也跟了上去。
　　潘越云死相恐怖，她面容曲扭，美艳的脸似乎是被一拳击碎，面皮塌陷，整个头骨都碎裂了，可见这一击之力是何等可怖。
　　鲜红的婚装浸泡在黑紫色的血里，潘国庆的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一声悲鸣从喉咙里溢出。潘越云手腕脚腕皆被割断，所以才会鲜血流尽而亡。
　　是谁？是谁如此残忍，将这如花似玉正值青葱年华的少女用这样惨绝人寰的手法杀害！
　　潘国庆握紧拳头，悲愤的眼中满是泪水。
　　潘夫人也是泣不成声，过了许久，突然想起一事，恍然四顾，颤声道：“柯儿呢？柯儿哪里去了？云儿被人害死，他去了哪里？”
　　潘国庆从悲痛中回过神，忙命下人寻找女婿百里青柯。一个时辰之后，下人来报，整个潘府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新婚姑爷。
　　潘夫人捂着嘴啜泣：“莫不是柯儿杀了云儿，畏罪潜逃……”
　　潘国庆对她怒目而视：“还不是你过于信任那来路不明的小子，才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一定要找到百里青柯，给云儿一个交代！”
　　他紧握双拳，颌下胡须根根如钢丝翘起，转目看到惨死的女儿，又忍不住心下悲痛，叹息一声，转身出门。
　　“将小姐收殓，暂不下葬！”
　　小狐狸趴在骷髅阁楼顶，托着腮数天上的星星。
　　今日月朗星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小狐狸心情好，哼起了最近从坊间新听来的曲子。
　　“郎君啊你往前走，莫回头。妾身将你想的心肝儿疼。你冷血无情，心若顽石，我也断了念想，只将那眼泪珠儿往心里头流……”
　　这从胭脂巷里听来的艳曲，若是被舒夜听到，少不得要皱眉头。
　　正唱的高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个声响。
　　是一种多脚生物踩在青石地板上的轻微响动。
　　小狐狸支棱起尖耳朵，圆眼睛直直的盯着街道尽头，眨也不眨。
　　那轻微的响动越来越近，伴随着车轴不时碰撞发出的声音。
　　街道尽头的夜色被头顶的月光稀释，一个东西的影子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是一架马车，拉车的却不是马。
　　小狐狸看清那拉马车的东西，两眼一翻，骨碌碌滚下了房顶。
　　她跳起来，浑身雪白的毛炸开，防备的看着那辆渐渐驶近的车，一扭头，钻进了骷髅阁，藏在一个酒罐子后面，露出一双大眼睛望着门外。
　　车在骷髅阁门前停下。那拉车的东西比马多出许多条腿，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巨型蜘蛛！
　　黑暗中，蜘蛛八只红色的眼睛发出恐怖的妖光。
　　一只白玉般的手从车帘中伸出，撩开半边帘子。仿佛是察觉到了骷髅阁内窥视的眼睛，顿了顿，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声线低沉，略有些沙哑，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白玉的手指挑开帘子，车里的人走了出来。
　　高挑的身材，披着宽大的银白色轻容，内衫是艳红色的火鼠裘。
　　斜勾的丹凤眼，朱红的双唇，轻轻一笑，露出整齐的玉色牙齿。
　　他打开一面折扇，遮住嘴唇，凤眼朝骷髅阁内一瞥。小狐狸只觉浑身一个激灵，寒毛竖起。
　　刚想扭头而逃，那怪异男子已到了身前，玉色手指探出，捏住了她的颈毛。
　　小狐狸哀鸣一声，紧闭双眼，祈祷舒夜赶紧回来，不然她就要命丧此处了。
　　“呵呵，好漂亮的狐狸。”身着轻容的男子抱起月华，右手在她脑袋上抓了几抓，像逗猫咪玩耍一般。
　　小狐狸偷偷睁开眼睛四顾。那只硕大的蜘蛛也跟着来到了门口，正努力让自己的八条腿通过对它而言显然是太过狭小的大门。
　　“啊！”小狐狸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你吓到她了。”身着轻容的男子望向大蜘蛛，轻快的道，凤眼眨了眨，凑到小狐狸的尖耳朵旁，柔声道：“小黑今日没吃饱，你若是再不醒来，我便将你丢给它了。”
　　小狐狸闻言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却是不敢再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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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话  削骨为笛（再上）
　　“这才乖。”男子仿佛很满意，抚了抚她的毛，道：“舒夜呢？将故人晾在这里，可不是待客之道。”
　　“舒、舒夜，他、他去了幽幽……”
　　“幽冥界是么？”
　　男人对她的颈间吹了口气，小狐狸尖叫一声，撒开爪子就要逃跑，却被他往下一按，乖乖的趴在他膝头，动弹不得。
　　小狐狸抱住头，浑身抖成了一个绒球。
　　“你、你不要吃我，我、我我还小，没有多少灵力的。”
　　“我不吃妖怪。”男人对她的误解仿佛有些伤心，拿金折扇掩住红唇，垂下眼睛，低低的叹了声气。
　　“那、那它呢？”小狐狸拿右爪子点了点那只大蜘蛛，忙又缩了回来。
　　蜘蛛的六只火红妖异的眼睛朝她望了过来，两颗铁钳一样的大鳌夹了夹。
　　只听「咔嚓」一声，骷髅阁幽檀木做的门框被夹断了半边，那只蜘蛛大摇大摆的爬了进来。
　　小狐狸钻进雪白色轻容的袖口，男人咯咯一笑，捉住她的尾巴。
　　“舒夜没有教过你么？男人的衣服是钻不得的。”
　　没等他将小狐狸扯出来，骷髅阁的第三扇窗户被撞开，一头黑色的大猫从外面跳了进来。
　　男人扬了扬眉。
　　那大猫如老虎般大小，全身黑黢黢的，有三条尾巴，额头上有金色的妖纹，一双金绿色的眼睛扫了眼坐在椅子上男人和堵着门的蜘蛛，显然正在思考如何逃脱。
　　而它面前的男人却好整以暇的坐在椅上，右手摸着袖中的雪狐脊背，脸上露出感到有趣的笑容。
　　没等大猫想出对策，第三扇窗户外金光一闪，傅舒夜跟着跳了进来。
　　他进来后，镶着宝石的窗户「砰」地一声关闭，将那个世界的景象屏蔽在外。
　　他一进来，大猫顿觉不妙，不敢去碰门口那个长毛的东西，就张开大口，朝椅子上的俊美男人咬了下去。
　　「啪嗒」一声响，是折扇敲在脑门上的声音。
　　大猫一愣，耳朵往下折着，金绿色的眼珠惊异的看着打它的俊美男子。
　　“唉。”男人叹了口气，转头对傅舒夜道，“这猫又长得虽漂亮，脑子却不怎么好使。”
　　傅舒夜冷冷望他一眼，没有接话，一条金色的带子从他右手袖中飞出，将猫又捆了个结实。
　　“喵呜！”猫又大怒，立刻开始挣扎，却是越挣扎被捆的越紧。
　　「噗嗤」一阵青烟，烟气散后，一只黑色的小猫满脸懊恼的仰面躺在地上，张嘴去咬身上的金色带子。
　　被锁妖绳拴住，灵力消失，现了真身。
　　小黑猫咬了半响无果，似是有些伤心，翻身起来，走到傅舒夜脚下，蜷曲成一个毛团。
　　傅舒夜将它抱起，这才睁眼看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道：“你来做什么？”
　　“不要这么无情嘛。”男人道，拿扇子遮住半边脸，幽幽望着他，“你说话总是太伤人。”
　　傅舒夜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男人，转身从桌子上小狐狸吃剩的鱼干里挑了一条个头大些的小黄鱼，递到猫又嘴边。
　　猫又抬眼望了望这个追了自己两个时辰的男子，它打不过他，逃跑似乎也没他跑的快，最后被逼到这里，心不甘情不愿的做了俘虏。
　　“咪唔。”技不如人，只好认赌服输了。
　　猫又舔了舔那条鱼干，一口咬掉鱼头，嚼了起来。
　　小狐狸从轻容袖子里钻出来，看到舒夜，脸上一喜，就要扑过去。
　　爪子扑棱了几下，没跑动，原来毛茸茸的尾巴还在一只白玉色的手里握着。
　　小狐狸泫然欲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抓着她尾巴的恐怖男人。
　　男人红唇一弯，将她按在怀里：“呀，我真是太喜欢这只狐狸了，舒夜你把她送我了吧。我拿小黑给你换。”
　　傅舒夜厌恶的望了眼门口的大蜘蛛：“下次你若再带着这只让人恶心的东西来这里，我一定不让你进门。”
　　右手一挥，一股清风将大蜘蛛吹了出去，重重落在朱雀大街上。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委屈。
　　傅舒夜已有些不耐，森然道：“贺宪之，你来我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这乘蜘蛛而来的妖异俊美男子正是贺宪之，时任天文博士，当朝大祭司，官级从一品。
　　见他生气，贺宪之也正色起来，幽幽道：“我今天来拜访是有要事相求。”
　　“哦？还有贺大人解决不了的要事？”傅舒夜淡淡道，有些讽刺。
　　贺宪之抿唇笑了笑，装作没有听出来：“自是有的。这件事你也应该有所听闻。昨日长安首富潘国庆女儿出嫁，设宴醉韵楼，风光无限。
　　那潘小姐二八年华，据说是生的是冰肌玉骨，国色天香。但今天早上，娇媚的潘小姐却被人害死，新郎失踪。潘家夫妇悲痛欲绝。”
　　“你想让我帮忙寻找凶手？”傅舒夜问，猫又将鱼干弄到了他衣服上，他皱了皱眉，将它放到桌上。
　　“呵呵，你看我像是那样热心的好人么？”
　　贺宪之用扇子遮住脸，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是想请你帮忙找一个人。一个叫百里青柯的少年，潘国庆的乘龙快婿。”
　　“贺大人的「追魂索途」术世上无人能及，要是连你也找不到，那这个人一定不存于世间。”傅舒夜淡淡道。
　　贺宪之摇了摇头：“我用「追魂索途」找了他三日，三界之内，上至碧落海，下至黄泉河，甚至十方佛土都不见他踪迹。我已技穷，只好来求你。”
　　“为什么一定要找他？”傅舒夜问。
　　“能不能不说？”贺宪之在扇子后眨了眨眼睛。
　　“那我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傅舒夜负手，冷冷道。
　　贺宪之叹了口气：“你又何必为难我，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我何曾问过你的身世？还有你接近紫候，到底有何预谋？”
　　贺宪之正苦苦思索傅舒夜的陈年往事，想作为要挟的筹码，不妨一物突然凌空飞来，心头一惊，忙伸手接住。
　　入手温热松软，正是刚刚还在桌子上吃小鱼干的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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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话  削骨为笛（中）
　　小黑猫被当做暗器扔了过来，自身也在疑惑，舔了舔嘴，猫头在傅舒夜和贺宪之两人之间摇摆，从这个看到那个。
　　贺宪之脸上一黑。傅舒夜不等他说话，转身上楼，道：“我帮你找百里青柯。麻烦贺大人将这只猫送到紫候府。”
　　“咪唔！”小黑猫对傅舒夜的背影叫了声，表达对他称呼自己为猫的不满。
　　“新式神么？”贺宪之笑了笑，将猫又塞进怀里，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小狐狸躲在桌子腿后面，见他回头，雪白的毛又立了起来。
　　贺宪之的红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对她眨了眨眼睛。月华道行甚浅，哪里受得了他的「勾魂术」，狐狸眼中荡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四只爪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若是被别的狐狸知道她身为狐族一员，却被媚术迷得七荤八素，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呵呵。”贺宪之低声笑着，怀里的猫又从他领口探出头，他抚了抚它的脑袋，身形微动，已到了马车里。
　　巨大的蜘蛛抬起车子，八条腿纷纷动起来，同来时一样，沿着朱雀街回去了。
　　香消玉殒的妙龄少女，死在自己大婚的夜晚，容貌被毁，血被放尽，成了一具干尸。
　　傅舒夜盯着水晶棺中的少女看了半响，对旁边紧张观望的潘氏夫妇道：“可否开棺让在下仔细查看？”
　　潘国庆点头，吩咐下人将棺材打开。
　　潘越云脸上蒙着层薄纱，遮住了被毁的头颅。鲜红的嫁衣已被换下，她身着云白色的织锦，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傅舒夜望向潘越云胸前，她的右胸口似乎有些塌陷。
　　“失礼了。”傅舒夜道，伸手将潘越云衣领往下微微一扯，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右胸上一颗鲜红的蝴蝶痣翩跹欲飞。右锁骨处有一片皮肉没了支撑，往腹内塌下。
　　“果真。”傅舒夜唇角微勾，站起身子。
　　“傅公子……”潘国庆充满期冀的望向他，道：“公子可有办法查出杀害小女的凶手？”
　　傅舒夜点了点头，眸色却有些恍惚。
　　潘国庆目露欣喜：“还望公子为小女伸冤。”说着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
　　傅舒夜回过神来，道：“明日，明日晚上我当带着凶手来潘府。”
　　他胸有成竹。
　　潘国庆也深信不疑，骷髅阁的主人出面，自己的女儿一定不会枉死。
　　“潘老爷。”
　　傅舒夜已经走到了门口，突然转身，唤了一声。他望了潘国庆一眼，薄唇微勾，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
　　“如果令嫒是心甘情愿赴死，潘老爷还会要杀人者偿命吗？”
　　潘国庆一鄂，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许是根本没有想要回答，傅舒夜转身，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潘府落英缤纷的花园里……
　　朱雀街的红粉楼是长安城最好的妓院。这里有全长安最美的姑娘，最具风情的老鸨，最清凉甘冽的竹叶青，最好的厨子。
　　往来出入的有风月场的老手，饕餮的食客，江湖的豪侠，朝廷的命官。
　　甚至有传言，那位长居大明宫的天子也曾在一个风月之夜光临，点名叫了当时的一个清倌，也就是如今红粉楼的招牌花魁上官瑶瑶。
　　今夜的红粉楼如同之前的每个夜晚一样热闹，莺歌燕舞，粉裙留香，舞衣锦绣，不辜负这如许韶华流光。
　　上官瑶瑶斜倚着栏杆，明眸落在楼下那个锦衣豪客身上。那家伙一掷千金，只为了博她一笑。
　　今日她心里原本厌烦，抵不过妈妈百般催促万般相劝，才懒懒地梳妆登台，来这里看猴子戏耍，丑人献媚。
　　锦衣豪客眼角看到二楼栏杆处一抹瑰红色，知道是上官瑶瑶，满是麻子的脸顿时容光焕发，他挺了挺本有些驼的脊背，让腰间价值连城的玉佩更加显眼。
　　上官瑶瑶将厌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到西客厅一桌酒宴上。
　　似乎是一个官家子弟，酒足饭饱，挺着大肚子，怀里抱着一个红衣美人，右手摸着一个藕色罗裙女子的大腿，目光，神情猥亵。
　　酒桌前站着一个身着短褐的少年，右手持笛，正吹奏着靡靡的音调。
　　都是些见惯了的场面。上官瑶瑶有些厌倦，用团扇遮住嘴，在随身丫头佩儿耳边说了句什么。
　　佩儿脸上一红，犹疑道：“这样不好吧，小姐。要是让妈妈知道了……”
　　“快去快去！别让那只猴子等的太辛苦。”上官瑶瑶催促，眼见佩儿不情不愿的去了，便趴在栏杆上准备看好戏。
　　西客厅的纨绔子弟突然站了起来，面红耳赤，肥胖的手指指着一人，大声斥责。上官瑶瑶皱眉，又朝那里看去。
　　那纨绔子弟生的肥头肥脑，穿着一身艳红色的锦袍，或许是太过明亮了，反而让他的脸色显出纵欲过度的憔悴萎靡。
　　那个身着短褐的少年傲然站在他面前，手里抓着一支笛子，应该是红粉楼卖唱的小生，不知怎么得罪了他。
　　离得有些远了，上官瑶瑶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似乎生的颇为俊秀。
　　少年皱着眉头，听那肥胖的纨绔子弟骂到难听处冷冷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寒意闪过。
　　上官瑶瑶盯着那个少年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笛子上。
　　那是一只玉色的短笛，大约七寸，有细微的倾斜，玲珑小巧，煞是好看。上官瑶瑶目光转回少年脸上，漂亮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
　　佩儿已经跑上了楼，气喘吁吁的道：“小、小姐，王公子说、说你竟敢那样羞辱他，他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让我们红粉楼好看！”
　　上官瑶瑶将右手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西客厅好像发生了有趣的事呢。”明眸里的光眨了眨，像个发现好玩事物的孩子。
　　西客厅的那个纨绔子弟已经做回椅子上，对手持短笛的倔强少年怒目而视。少年又开始吹奏，一时间，笙歌起，仿佛百乐齐鸣。
　　上官瑶瑶所在的地方离西客厅尚有一段距离，但是那乐声遥遥被清风送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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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话 削骨为笛（下）
　　竟能摄人心魄！
　　“好像不是人间的乐曲呢。”上官瑶瑶道，垂首想了想，转目对佩儿笑道，“等那头穿红衣服的猪走了，你将吹笛的少年留下，让他到我房间来。喏，就是那个少年。”
　　怕佩儿认错，上官瑶瑶伸手指了指西客厅方向，抿唇一笑，施施然回房去了。
　　上官瑶瑶回到闺房不多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请进。”上官瑶瑶道，斜倚在床上，好整以暇的望着进来的人。
　　“小姐找我？”清亮的声线，凉凉的，清透如许，薄情如许。
　　上官瑶瑶坐起身子，细细打量这个少年。他穿着底层贫民最喜欢的短褐，卷起的袖口露出的手臂却是苍白。
　　整个人似乎是一棵山顶的青松，深色的眉，深色的目，秀美的鼻，薄薄的唇，头发未束，散落身后，这配上他这一身装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丝毫不影响他清灵的气质。
　　“小姐找我？”少年又重复了一遍，忽而唇边微勾，露出一个奇异的笑，语气也变得出奇温柔，“小姐可是要听笛？”
　　“你要是想吹就吹一曲吧。”上官瑶瑶痴痴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涂着豆蔻的食指放在唇边，都是极其艳丽的色彩，分外妖娆。
　　少年将玉笛放在唇边，又拿了下去，叹了口气，道：“我只想给小姐一人吹笛，小姐屋内如果还有客人，我明日再来。”
　　“客人？”上官瑶瑶睁大了眼睛，“哪里有什么客人。这里是我的闺阁，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进来的。”
　　少年不置可否，像一棵冷冽的青松，他淡淡望向雕花窗户，道：“外面的客人，夜风里站着必定不好受，还请进来吧。”
　　上官瑶瑶惊讶的看到自己闺阁的窗户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确实是从窗户走进来的，外面就是虚空，而他仿佛就在那虚空里站了许久。
　　那是个极其俊逸的男子，上官瑶瑶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穿着雪青色的绸衣，束起袖口和腰部，更显出身材的挺拔和飘逸。
　　眼角微勾，让他有种淡淡的邪魅，但是眼睛中对万事的漠不关心消除了这种魅气，虽然是年轻的容貌，却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情，有浅显的沧桑。
　　“百里青柯？”虽然是问句，但语气是肯定的。进来的男人淡淡扫了上官瑶瑶一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正是。”少年露齿一笑，右手食中两指夹住白玉短笛，轻轻转圈。
　　上官瑶瑶有些生气，很少有男人能在看了她一眼后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
　　她张了张嘴，那个忽视了她的不速之客转过头来，朝她抿了抿唇，她姑且认为那是一个微笑。
　　“你要听笛？”他问。
　　上官瑶瑶点了点头，看在他长得还算好看的份上，暂且原谅他这一次。
　　“你要是想听，我也可以邀请你的，但是躲在别人窗户外面偷窥，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当她说道「正人君子」的时候，男人仿佛轻嗤了一声。
　　“傅舒夜。”他淡淡道，目光又转到吹笛子的少年身上，“琴瑟笙箫，琵琶鼓呐，你都可以听。唯独这个笛子，你却听不得，听了，会死人的。”
　　“死人？”上官瑶瑶眨了眨眼，“之前他还为黄公子吹笛，那黄公子仍旧活蹦乱跳的出门了，没见有什么异常啊？”
　　傅舒夜笑了笑。上官瑶瑶直觉认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不由得撅了撅红唇。
　　傅舒夜不再理会她，对那个叫百里青柯的少年道：“贺宪之要见你。”
　　“我不认识什么贺宪之。”百里青柯冷冷道，不再理会屋中两人，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被「砰」的一声带上，显露出离去之人的愤怒。
　　“那个……你来是为了找他吧？他都走了，你怎么还不去追他？”
　　上官瑶瑶犹豫道，染了豆蔻的食指放在下巴上，露出疑问的表情。
　　“就是追到了，总不能把他捆了带回去。”傅舒夜摇了摇头，两条剑眉微微拢起。
　　“唔，倒也是。我以为你是来抓他的。”上官瑶瑶咬着手指，道。
　　傅舒夜望她一眼，眼中掠过清浅的笑意。
　　“红粉楼今晚的夜宵是什么？”
　　“啊？”上官瑶瑶一鄂，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厨给你做吧。”
　　“那你吩咐厨房，让他们做一大锅燕窝粥，这样的时节，吃点燕窝总是好的。”
　　他把一个碧色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趁厨子不在，你把这瓶子里的东西倒进锅里，然后让楼里的每个人都吃粥。你自己也吃一大碗，好不好？”
　　最后一声问的极温柔，上官瑶瑶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傅舒夜赞许的笑了笑，抬步朝雕花窗子走去，凌空蹈虚，沿原路回去了。
　　上官瑶瑶右手食指点在下巴上，回想刚刚那人的举止容貌，忽的想起一个人来，惊呼：“傅舒夜！”
　　明眸转了几转，潋滟出一层波光：“原来他就是骷髅阁主啊。”
　　感叹着此人果真如传言所说的一般俊逸脱俗，上官瑶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瓶，咬了咬红艳的唇……
　　长安街。子时……
　　万物岑寂，正是百灵休憩，鬼魅滋长的时候。
　　一个俊逸的少年，手持短笛，沿着长街缓缓而行，边走边吹奏着手中的笛子。
　　这个少年一头银色长发，散散披在肩头，一双清秀的眼睛里竟有着暗红色的瞳仁。他穿着宽大的藏青色袍子，目不斜视的吹奏手中的玉笛。
　　笙乐起，听者入阿鼻地狱。
　　悠扬的笛音飘荡在夜晚长安城的空气中，穿街过巷，浸透每一丝空气，震荡着每一颗烟尘。
　　这声音仿佛有形有质，如烟似缕，被沉睡中的人们吸入，从他们的耳中钻入。
　　一个个音节如一个个跳跃的鬼灵，在长安城上空漂浮，游窜。
　　银发少年穿过帽儿胡同，身后已经有了数十个跟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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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话  削骨为笛（再下）
　　尚未入睡的，或神智薄弱的百姓推开家门，睁着空洞的眼睛，追随着笛声，迈动僵硬的步子，跟随在吹笛者身后。
　　笛声飘渺游荡，被勾去魂魄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多时已有数百人之多。
　　行尸走肉般跟着少年前行的人群中，有一个身穿红色睡袍的胖子，正是前不久还在红粉楼西客厅狎妓的纨绔公子。
　　银发少年望他一眼，露出一个冷酷的笑意，缓缓伸出右臂，与肩齐平。
　　那纨绔公子睁着灰褐色的眼睛，面无表情的伸出右臂，学着银发少年的动作。
　　少年立掌为刀，飞快的朝自己左右耳削去。纨绔公子也跟着用掌刀去削自己的耳朵。
　　不同的是，少年的手掌在耳朵上方停住，而纨绔公子的手掌却仿佛变成利刃，生生切下了自己的两只耳朵。
　　血，顺着纨绔公子两边脸颊流下。他却毫无知觉，仍旧如木桩般直立。
　　银发少年的手又伸向自己的眼睛，操纵着纨绔公子挖掉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然后，是鼻子。
　　最后，是舌头。
　　“呀，他可真残忍。”有一个娇俏的声音道，似乎有些敬畏，又有些不忍，“舒夜，我们不过去阻止他么？咦，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就是鬼笛，用生人骨制成的笛子。”
　　“唔，鬼笛。我原本还以为是小侯爷给你的那只笛子……”
　　“紫候不会害人。”
　　“我知道……”娇俏的声音低了下去。
　　银发少年抬头。
　　长安街的街角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个身穿雪青色的锦衣，墨发束起，剑眉星目，正是之前在红粉楼遇到的不速之客傅舒夜。
　　他身旁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妍丽少女，个子小巧玲珑，正眨巴着忽闪闪的黑眼睛望着他。
　　“我们又见面了。”傅舒夜道。
　　银发少年微怔，问：“你是谁？为什么能看到我的真身？”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贺宪之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感动的痛哭流涕，这么多年了，傅舒夜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他的朋友。
　　这银发少年正是百里青柯，褪去人形，现出滑头鬼真身。他白日混迹人群，夜晚便游走在时空的间隙，所以饶是贺宪之法术通天，也没能奈何的了他。
　　百里青柯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怕是早就来了吧，看着我折磨这个人而不阻止，显然也不是好人。”
　　“我为什么要阻止？”傅舒夜淡淡道，“你割去他的耳朵，让他不能闻声；剜去他的眼睛，让他不得见色；拔去他的舌头，让他尝不了世间美食；
　　削掉他的鼻子，让他嗅不到脂粉红尘。他声色犬马，看的、听的、尝的、闻的已经够多，这辈子该享的福怕是已经享完了，所以现在即便失去那些东西，也不会让人觉得惋惜。”
　　百里青柯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傅舒夜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笛子上，道：“这支笛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百里青柯稍微犹豫，将鬼笛递到他手里。
　　“真是美丽啊！”傅舒夜瘦削的指尖在鬼笛上轻抚，喟叹，“长安首富的女儿新婚夜惨死，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独独少了一块右锁骨，却不想被你拿来做了笛子。潘国庆若是知道，想必难过的很。”
　　“是她心甘情愿的，我可没强迫她。”百里青柯冷哼。
　　这话说的极其不负责任，让傅舒夜微微皱眉。
　　“即便是心甘情愿，也未必不会伤心。你毁了她的容貌，又将她体内鲜血放尽，为的是将鬼笛不沾血的取出。做这一切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恨你？”傅舒夜道。
　　“她不会的。”百里青柯微哂，一笑间露出一颗虎牙，在夜色中闪着银白的光。
　　傅舒夜摇头，伸手指向他背后被鬼笛操控的百姓，道：“地狱里已经太满了，容不下这许多人。”
　　百里青柯眼中冷光一闪，鬼笛从傅舒夜手中跃出，他伸手轻轻接住，放在嘴边。
　　“呀！”月华惊呼，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傅舒夜身形一动，化成一个雪青色的影子，混入百里青柯身后的人群中，倏忽游走，顷刻间被迷了神智的百姓纷纷倒地，如同一片退去的灰褐色潮水。
　　百里青柯皱眉，右手一扶墙壁，轻巧的跃上一户人家的房顶，几个起跃，就跳到了另一家的墙头。
　　傅舒夜哪里容他逃走，袖中锁妖绳一闪，带着风声朝他飞去。
　　锁妖绳像离弦的利箭，百里青柯用鬼笛一挡，那绳子顺势绕了个圈，将他捆住。
　　滑头鬼以善于逃逸，好逸恶劳著称，于法术修炼并不上心，再加上傅舒夜这条锁妖绳是百魇用幽冥界大长老的胡须所化，灵力非凡，百里青柯自是逃不脱。
　　“你……欺鬼太甚！”百里青柯愤愤不平，身子被捆保持不了平衡，从墙头跌落。
　　他又挣了几挣，眼眸掠过街角，突然怔住了。
　　一个秀丽的女子站在街角，穿着粉白色的衣衫，薄施粉黛，云鬓雾绕。她用手抚摸着右鬓的一朵木芙蓉，眼中露出迷蒙的神色。
　　百里青柯怔怔看着她，微微张了张口，神色黯淡下去。
　　那女子朝他走来，蹲在他身旁，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又想到什么似的住了手，探寻的望着他的眼睛，眼里有企盼之意。
　　“她不是去转生了么？”百里青柯道，自从见了这秀丽的女子，他眼神不复之前的玩世不恭，有些落寞起来。
　　“上轮回盘之前，她想再见你一面。”傅舒夜道。
　　小狐狸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好奇的打量已是鬼魂的潘越云。
　　“再见一面又能如何？我是不会喜欢她的。”百里青柯轻嗤。
　　潘越云一震，魂魄凝结的身体有些涣散。她眨了眨眼睛，一行虚无的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又哭，即便成了鬼也还是那么爱哭。”百里青柯皱眉，仿佛很不耐烦，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突然大叫起来，“傅舒夜，你这个混蛋，快把锁妖绳给我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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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话  剖腹取婴（上）
　　“不行。”傅舒夜摇头，“你这么冥顽不灵，只能带着锁妖绳去见贺宪之了。”
　　“那那个姐姐呢？”小狐狸在他身后，伸手指了指潘越云，觉得她好可怜。
　　许是知道百里青柯不喜欢见她哭泣，潘越云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可那虚无之泪却越擦越多。
　　“你带她回冥界。”傅舒夜淡淡道，将潘越云私自带出他未曾告诉百魇，不过他应该不会怪他。
　　“我？”月华指着自己的鼻子，撅了撅嘴，“冥王好像不太喜欢我，他、他不会打我吧？”
　　想她这样可爱的小狐狸，就是鬼也不舍得吃的，可那个冰块脸百魇似乎很讨厌她，每次她跟舒夜去冥界，他都选择性的忽略她。
　　上个月，她偷偷跑去冰月湖玩，不小心踩碎了一朵冰莲，他就放冥火烧她的尾巴，分明是嫉妒她能整天和舒夜在一起，公报私仇的家伙！
　　潘越云仍旧痴痴望着躺在地上的百里青柯。百里青柯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相公。”微弱的声音仿佛被从空气中挤压出来，空荡飘渺。
　　“我不是你相公。”百里青柯恨恨，睁开眼睛，视线正落在她鬓角的木芙蓉上，那是新婚夜里他替她带上的，骗她说会永生永世爱她。她这么傻，竟然相信。
　　潘越云摇了摇头，她已经止了哭泣，脸上满是晶莹的泪水。
　　“不，潘越云此生只有你一个相公。轮回盘上转生，我会求冥王下辈子还做女子。相公，不管我转生在何处，你都要去找我，好不好？”
　　百里青柯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她执拗的看着他，一定要等一个答复。
　　月华走过来，小声道：“潘姐姐，我们该走了。生魂不能在人间呆太久，不然会逐渐消散的。”
　　潘越云没有动，望着百里青柯的眼眸中又蓄满了泪水。
　　“嗯。”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百里青柯低低应了一声。
　　潘越云暗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我等你，相公。”她站起身，恋恋不舍的望着自己此生的「夫君」。
　　月华有些为难，转头望了望傅舒夜。傅舒夜点了点头。她咬着下唇，将潘越云的魂魄收进玲珑葫芦，身形变幻，化作真身，朝长安街尽头跑去。
　　“她此世早夭，违背冥官为她判定的命数，若要再世为人，还需要七次轮回。”
　　百里青柯垂着头，银发遮住了面容，傅舒夜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又如何，人的七世对于我们滑头鬼来说，不过眨眼的瞬间。倒是她，七世之后恐怕早已忘了我是谁。”
　　傅舒夜唇角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意，是看惯了人间生死的笑。
　　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只是看情够不够深罢了。
　　“走吧。”他道。
　　月圆之夜，朗月当空，漆黑的天幕上不见一颗星子。
　　一辆马车驶上铺满霜月的石桥。因月光足可照路，赶车人熄灭了车头挂着的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微阖着双眼，手中鞭子不时落在马背上，催促怠惰的牲口前进。
　　东方的天空突然腾起一团妖异的红，以极快的速度朝朱雀门而去。
　　那团红光从马车顶上飞过，掉下来一团东西，「啪嗒」一声落到桥下湖水里，黑黢黢一团缓缓往下沉去。
　　马儿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夫站直了身子，用力握紧缰绳，腾出右手安慰骏马。
　　马车四面垂着暗红色的轻纱，当东方的红光腾起时，就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轻纱后面观望，直到红光扔下东西飞往朱雀门，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一双玉手合上了窗子。
　　“唉，行夜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果真晦气。”娇媚的声音从车中传来，若不是低沉沙哑，猛一听仿若女子。
　　“大人。”车夫有些惶恐，“马受了惊，有些不听话。”
　　“罢了，就算是人看到一具尸体突然从天而降也是会害怕的，何况是它。”
　　车中的人仿佛低笑了一声，“舒夜的房子也不远了，我走着过去，长安城的夜景也别有风味吧。”
　　“是。”车夫垂首，恭敬的撩开帘子。
　　一个异常俊美的男子从马车中走出来，凤眼红唇，面色白皙，手持一柄金折扇，一身暗红色的宽大袍子，袖口有仙鹤祥纹，正是当朝大祭司贺宪之。
　　贺宪之下了马车，抬步踩着虚空，意态悠闲。他有洁癖，不愿让足下沾尘，所以出行多是坐轿乘车，如果必须要走路，不惜消耗些灵力凭虚御风，也是足不点地。
　　他虽然走的悠闲，但细长的眉凝起，折扇轻轻击打右手手心，有些漫不经心。
　　“大人。”车夫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贺宪之问，脚下不停。
　　“那落到桥下的果真是人的尸体？”
　　贺宪之红唇勾起微妙的弧度：“是啊，还是个女人。”
　　“那……是妖怪害人吗？如果是，大人怎么不上前查看？”
　　贺宪之身为祭司，防卫长安城让帝都不被妖物侵蚀是他职责所在，所以他有此一问。
　　贺宪之闻言摇了摇头：“若只是妖怪还好办些。”
　　贺宪之不再多说，车夫也不敢再问，走了几步，突然化成一片灰褐色的羽毛，飘悠悠飞到贺宪之手中。
　　贺宪之叹了口气，将羽毛收入怀中。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栋灯火明亮的阁楼，雕廊画栋，檐角翻飞，挂着描绘着美人图卷的薄纱灯笼。
　　贺宪之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幽檀木大门应声而开，傅舒夜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等他。
　　贺宪之转目四顾，没见着百里青柯，抿了抿唇，笑道：“人呢？”
　　傅舒夜没说话，二楼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件银白色的东西骨碌碌滚下楼梯，到了贺宪之脚下。
　　贺宪之扬了扬眉：“这见面的方式倒是别致。”
　　那滚下楼梯的正是百里青柯，他手脚被捆，可能是想要逃跑的时候触动了傅舒夜布下的机关，所以从楼梯上滚落。
　　他皱着两条银白色的长眉，愤恨的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傅舒夜和笑得甚是诡异的贺宪之，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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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话 剖腹取婴（下）
　　一阵白烟过后，百里青柯化为一个圆球，只留一头银发在外面。
　　贺宪之叹了口气，俯身将那个银白色的圆球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且慢。”傅舒夜站了起来。
　　贺宪之转身，有些幽怨的回眸：“你可是要我报答你？可我身上没有带什么宝物，皇帝赏赐给我的东西你又不稀罕。如果你真要从我这里拿去些什么，就只能将我本人相送了。”说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无辜。
　　他怀里的圆球抖了抖，似乎就要忍不住现出原形。贺宪之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它的银色长发。
　　傅舒夜没有理会贺宪之的胡言乱语，望着他的眼睛道：“百里青柯杀了人，贺大人不准备给被害的人一个说法？”
　　贺宪之摇了摇头：“他本是鬼，所以并未觉得将人变成鬼有什么不好。况且那女子是自愿献身……”
　　傅舒夜不语。
　　贺宪之道他已经默许，笑了笑，准备打道回府。
　　“贺大人来时可否遇到什么怪事？”
　　身后的人突然问了一句，贺宪之垂下眼睛：“没有。”
　　“听说最近长安城里不是很太平，老是有人拐走或杀死身怀六甲的女子……”
　　“我也有所耳闻。”妖艳的红唇弯了弯。
　　“一个月来已有八人遇害。”
　　“是九人。”贺宪之笑出声来，“我来的路上看到了第九位遇害者。本来还不想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准备插手此事……”
　　傅舒夜负起右手，冷俊的眸子闪过寒光：“这九人中有一个是朝廷里的女官，因怀孕回到娘家，两天前失踪了。”
　　“结果……”贺宪之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有个以烧炭为生的男子，在山中发现一具女子尸体。正是那失踪女子。”
　　傅舒夜皱了皱眉，想起当时跟东宫连城一起去看尸体的情形，“她死得很惨。凶手割开了她的腹部，掏出腹中婴儿。”
　　“那婴儿，是男婴？还是女婴？”
　　“是男婴。”
　　“男婴腹部有伤口吗？”
　　“有……”傅舒夜有所示意地望着贺宪之。
　　“原来如此。”贺宪之喃喃，笑了笑，“真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他又抬步朝门外走去，这次傅舒夜没有出言阻止。已经走出骷髅阁，贺宪之转过身来，魅然一笑，道：“怎么没见你那只小狐狸？你若是将她送我，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她在红粉楼。”傅舒夜冷冷道，知道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一挥袖子关了幽檀木大门，上楼去了。
　　大门砰地一声在面前关闭，贺宪之有些扫兴：“真是个不懂礼数的家伙。”
　　抱着银色圆球，哼着小曲，身形一晃，已到了等在桥上的马车上。
　　没人赶车，马儿却仿佛辨路，优哉游哉的朝司空府走去……
　　红粉楼最出名的酒是竹叶青，甘甜清冽却不贵，普通人都能喝的到。
　　但是最美味的，也是最贵的还属老板娘西凤楚亲自酿制的龙膏酒。
　　此酒原为西域供奉给大唐皇帝的御酒，被传为玉酿琼浆，西凤楚夜潜皇宫偷尝了一杯，回来后凭借记忆和超凡脱俗的味觉写下了酿酒的方子，使之成为红粉楼的一大绝无仅有的特色。
　　龙膏酒的配方据说也甚为奇特，西海的蛟龙胆，北极的雪莲膏，配上千年扇贝孕育的珍珠粉，还有无数极其名贵的药材。传闻常喝此酒可以容颜永驻，青春不老。
　　月华趴在铺着锦缎的桌子上，桌面上满是空了的酒盏。她的耳朵抖了抖，有变尖的迹象。
　　上官瑶瑶在旁边观察了许久，用柔夷戳了戳她的右耳朵。只听「噗嗤」一声，月华的双耳突然变得毛茸茸，还立了起来，显然是一双狐狸的耳朵。
　　上官瑶瑶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月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口齿不清道：“这龙膏酒味道怪怪的，还没有我跟舒夜酿的荷花酒好喝。”
　　上官瑶瑶撅了撅嘴：“不好喝你还喝那么多，瞧，我从妈妈那里偷来三瓶酒，都被你喝光了。”
　　她的目光在月华的尖耳朵上停留了一会，犹豫道：“那个，这双耳朵是假的吗？好可爱啊。”
　　虽然有些害怕，被好奇心驱使着，上官瑶瑶伸手扯了扯，竟然还是温软温软的！
　　“呀！”月华这才惊觉自己醉酒后露了原形，“糟了，糟了！”她捂住耳朵，想从窗户逃跑。
　　她道行本浅，是偷吃了傅舒夜晾晒在骷髅阁顶上的菩提果才化成人形的，在意志不坚定或灵力支撑不住时就会变回原形。
　　龙膏酒不似普通水酒，里面有蛟龙的肝胆，像月华这种小妖一杯下去就会醉，何况她还贪嘴，连喝了三瓶。
　　“不许走！”见她要逃，上官瑶瑶忙挡在窗户前。
　　哼，好不容易把你骗到这里，不吐出些傅舒夜的八卦怎么会这么轻易让你走！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耳朵的事的。”上官瑶瑶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真诚的表情。
　　“真的？”月华问。
　　“嗯！”上官瑶瑶狠狠点头。她是不会告诉月华她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也露出来了的。
　　“那好吧。”月华无奈，又坐回椅子上，“你想知道舒夜的什么事啊？”
　　“什么都想知道。”上官瑶瑶两眼放光，坐到她旁边，“比如说他的出身，他和紫候的关系啦，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等等等。”
　　“这些我都不知道哎。”
　　上官瑶瑶露出失望的表情，只听月华继续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骷髅阁的主人了，关于出身什么的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过我知道他身上的某个部位长了一颗红豆痣，也知道他最喜欢吃的食物、最爱什么花和他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些你应该都不感兴趣……”
　　“感兴趣！我非常、绝对感兴趣啊！”上官瑶瑶叫道，明眸中闪着波光。
　　月华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这么捧场，想了想，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傅舒夜的所有琐事倾囊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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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话  百足巨蜈（上）
　　还将傅舒夜收服百里青柯的过程添油加醋的渲染了一番。
　　“所以呢……”月华摇了摇雪白的大尾巴，伸出爪子捏了块儿梅花糕，放到嘴里，口齿不清道，“舒夜给你的那瓶药水救了红粉楼所有人的命，封闭了你们的五蕴六识，才能不被鬼笛吸走神智。”
　　“哇！”上官瑶瑶抱住月华的尾巴在脸上蹭啊蹭，满脸崇拜，“骷髅阁主果真世上无双，我好喜欢他啊！”
　　月华挣了挣，没挣开，只好哼了一声，道：“你就别想了，舒夜有喜欢的人了。那是一位住在月亮里的仙女，长得可美可美了。”
　　小狐狸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她经常看见傅舒夜坐在骷髅阁的楼顶望月亮，目光中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她自然是不懂那种眼神，但有一日她听到小侯爷谈起一个名字：梦华仙子。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舒夜的表情怪怪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你不是说他没有喜欢的人嘛，现在怎么又蹦出来个月亮仙女。”
　　上官瑶瑶显然不信，以为是月华杜撰出来骗她，让她远离傅舒夜的借口。
　　“爱信不信。”月华在身上蹭了蹭满是糕点沫儿的爪子，“我要回去了，晚了舒夜见不到我可要着急的。”
　　殊不知舒夜早已熄灭了骷髅阁的灯火，加强了封印，上床睡觉了。
　　“好吧。记得常来找我玩，这红粉楼一个有趣的人都没有，整天无聊死了。”上官瑶瑶有些恋恋不舍。
　　“嗯，我会的。”月华点头，道了别，从窗户窜了出去，化成一个白影，消失在夜晚的空气里。
　　找到骷髅阁所在，月华双手结印，准备破开封印，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不禁有些丧气。
　　“舒夜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月华垂下头，喃喃。
　　夜色正浓，朱雀街上飘着淡淡的青色雾气，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不太明亮的月光下泛着生冷的光。
　　这样的夜晚，将她关在门外，真是太过狠心了。
　　月华嘟着嘴，在一户人家房顶坐下，抱着自己的毛尾巴自怨自艾。
　　朱雀街上飘荡的青烟被风吹散，一团一团的飞向空中。一个人的影子显露出来。
　　“咦，他来这里做什么？”月华歪头看着那个身影，疑惑道。
　　那个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左探探头，右挥挥手。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但这番行径让他显得有些鬼鬼祟祟，和一身华丽锦衣十分不相称。
　　观察了半响，月华确定他是在找骷髅阁。上次是因为小侯爷的缘故，他才得以寻到骷髅个，拜访傅舒夜，今晚舒夜加强了结界，他自然难以找到。
　　一声脆响，半空中突然闪过一线金光。月华欢呼一声，化作狐狸，嗖的飞了进去。
　　金光一闪只是一瞬。在这一瞬间，傅舒夜通过幽檀木门间的缝隙看到了朱雀街上徘徊的男子，薄唇扯了扯，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意。
　　“呜呜呜，舒夜你好狠心。外面那么冷，你竟然让我在外面呆了足足……一刻钟！”月华抱住他的腿，哭得伤心。
　　傅舒夜揪起她的后颈毛，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月华伸爪子在椅子扶手上抓了抓，仍旧大哭不止。哭着哭着想起一个人来，抽泣几声，擦擦眼睛道：“刚刚我看到独孤昱在外面，好像要找你。”舒夜应该也看到了。独孤红耀的事不是早已完结了吗？他还来这里做什么。
　　傅舒夜右手托着灯盏，朝楼上走去。昏黄的火焰照在他俊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听说独孤大人的正室不能生育，连娶了三个如夫人，也都没有产子的迹象。他应该是为这件事来的。”
　　月华不解的望着傅舒夜，他怎么这么肯定，是因为之前在鬼宅里发生的事情吗？她当时昏过去了，不知错过了什么。
　　“你、不准备帮他么？”
　　“我不帮心里有鬼的人。”冷清的声音，接着是房门关闭声。
　　“心里有鬼？”月华皱了皱鼻子。
　　难道独孤昱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月华跳下椅子，往楼梯上爬。
　　站在舒夜门前，月华拿爪子在门上拍了拍，犹豫道：“舒夜，今天晚上格外的黑，我有些害怕。”
　　尖耳朵靠在门缝听了听，不见回声。
　　“我想和舒夜一起睡，好不好……”月华继续道，伸出一只爪子抵在门上。
　　过了一会儿。
　　“好。”门里的声音道，淡淡的，带着丝冰山雪莲的清爽。
　　月华精神一振，脑海中瞬间略过在红粉楼里看到的种种绮丽奢靡景象，有些醺醺然。按在门上的爪子轻轻一推，门开了。
　　傅舒夜躺在床上，穿着宽敞的睡衣，合着双眼，长而黑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
　　月华呆了半响，「哧溜」一声，化作一缕白烟，钻进傅舒夜被子里。只见被子凸起一块，钻来钻去，最后在傅舒夜胸口停下。
　　月华用爪子按了按，感觉很满意，蜷缩成一团，满足的闭上眼睛。
　　傅舒夜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准确的找到月华颈毛，两指捏着，准备将她扔出被窝。
　　月华连忙抱住他的手臂，使劲眨巴着黑眼睛，露出无辜、纯净、可怜的表情，凄凄的叫：“舒夜……”
　　傅舒夜望她一眼，觉得好笑，拍了拍枕头旁，道：“这里。”
　　月华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被子里钻出来，在枕头旁坐下，继续用无辜、纯净、可怜的大眼睛望着傅舒夜。
　　“睡吧。”傅舒夜眼睛微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顺带着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嗯。”月华难得听话，闭上眼睛，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一定要好好努力，认真修炼，修成为一只美美的狐妖，不管用什么方法，媚术也好，幻术也罢，都要让舒夜喜欢上自己，然后嫁给他，那样就能天天和他一起睡觉了，吼吼……
　　小狐狸咬着自己的爪子美滋滋睡去，睡梦中流出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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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话  百足巨蜈（再上）
　　近江镇，小酒馆。
　　落拓的汉子斜躺在长条凳子上，右手持酒壶，咕咚咚往嘴里倒酒。
　　清冽的酒水顺着他满是胡渣的脸流下，流入灰褐色长袍的领子里。
　　一壶酒倒完，汉子满足的叹息一声，抬袖擦了擦脸。
　　他三十岁模样，脸部线条刚毅，一双眼睛虽然略显颓废，但在不经意间会射出迫人的精光。
　　小酒馆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在此处歇脚，所以他这番放浪形骸的举动也没有引起人们多少注目。
　　邻座是三个高冠博带的少年，其中的一个青衣少年望了眼落拓汉子放在桌上的剑，回首对同伴道：“听说长虹桥出现了蛇怪，你们可曾听说？”
　　见另外两个少年相顾摇首，他继续道：“是一条修成精的蟒蛇，横卧桥中央，将桥分为两边，威吓众人，任何人都无法过桥。”
　　说完，高冠少年斜眼望了望落拓的汉子。汉子似乎不曾在意，继续让小二打酒，敞开胸襟，继续痛饮。
　　“大侠可是要去帝都？”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汉子。
　　“大侠？”汉子睁着朦胧的醉眼，往周围看了看，指着自己道：“你叫我？”
　　少年笑了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应该是轩辕藤大侠。”
　　“我脸上写着名字？”落拓汉子有些吃惊，似乎真以为自己脸上有字，拿袖子去擦脸颊。
　　少年摇头，道：“我虽然没见过轩辕大侠，但锦绣富贵「黄金剑」还是认得出的。”
　　落拓汉子的剑放在右手边桌上，剑长三尺，藏在古朴的鲨皮鞘里，隐隐透过剑柄处的缝隙可以看到剑身金光灿灿，竟是全部以黄金锻造。
　　落拓汉子虽然一身粗布衣衫，但宝剑配英雄，能配有这样兵器的人，显然并非常人。
　　落拓汉子哈哈一笑，右手一拍桌子，将顺势跃起的宝剑握在手里，道：“小子眼光不弱啊！在下正是轩辕藤。”微扣剑柄，将那把黄金剑拔了出来。
　　一时间，金光夺目，耀人眼球。
　　小酒馆众人的目光被黄金剑吸引，纷纷看了过来。一时间，啧啧称赞声不绝。
　　三个高冠少年中的青衣起身作揖，道：“久闻轩辕大侠大名，景仰不已。大侠在此处歇脚，想来是要去帝都。前面的飞虹桥被妖物占据，凶险莫测，还请绕道而行，可保性命。”
　　“哈，听你所言似乎是条大蛇，有趣有趣！”
　　轩辕藤闻言大笑，以掌击节，颓废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青衣少年早已听闻轩辕藤胆识惊人，有神力，可以拉动十人之力才拉得动的强弓。
　　轩辕藤的黄金剑曾经斩断过寒铁制成的盔甲。他青年时是唐皇身边的带刀侍卫，大内高手中排名前三。
　　后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缘故辞官归家，做了天下游侠儿的领袖。
　　传言说轩辕藤可以生吃毒蛇，不知他是不是也将飞虹桥上的蟒蛇视为了一顿美食。
　　青衣少年还待劝说，轩辕藤已拿起黄金剑，走出了小酒馆。
　　门外，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显得颀长而孤寂。只听一声长啸，几欲刺穿人们耳膜，小酒馆众人抬头，门口空荡荡，哪里还有轩辕藤身影。
　　离飞虹桥还有半里地，天空就飘起密密的雨丝，苍灰色的云笼罩在头顶。轩辕藤在雨中独行，仍旧健步如飞。
　　飞虹桥下是翻涌着的铅灰色河水，白浪滚滚，竟是异常凶险。
　　一只巨蛇横卧桥上，长约二十丈，蛇身有五、六个成人身躯那般粗。
　　巨大的鳞片闪着青绿色的光，背上覆盖着一层浓绿色的青苔，尚未走近便腥味扑鼻。
　　巨蛇将蛇身盘成一团，高举蛇首睥睨四周，双眼似烂铜，炯炯发光，刀刃般的牙齿间，一根分叉的血红信子不停吞吐。
　　一只修炼千年的蛇精！
　　也许只要再多活百年，就可化龙升天。
　　三角形的蛇头转了过来，森然的蛇眼望定轩辕藤。
　　轩辕藤摸了摸下巴，满脸的胡子又有疯长的迹象：“长得再大，也不过是一条蛇嘛。”
　　微微一呻，手中黄金剑出鞘，轩辕藤跃身而起，御剑从蛇身上飞过。
　　蟒蛇的头颅随着轩辕藤旋转，灯笼般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轩辕藤踩着黄金剑，双手叉腰，仰天长啸，声音悠远张狂，穿透云霄。漫天潇潇雨丝丝毫无损他一身豪气。
　　他就这样一路狂笑着飞过飞虹桥，视桥上巨蟒为无物，逍遥北去了。
　　近江镇郊外。
　　青山环绿水，白鹭偎人家。
　　一间小巧的茅屋筑在绿水旁，屋前屋后种着几畦青韭。
　　太阳即将下山，艳色的夕阳照射在绿水、茅屋、青韭上，有一种别然的风味。
　　轩辕藤敲响茅屋的门，开门的是个六旬老妪。
　　“天色渐晚，希望老人家能让我留宿一晚。”轩辕藤道。
　　老妪慈眉善目，并没有对轩辕藤周身的游侠气质感到畏惧，点了点头，道：“大侠，进来吧。茅屋鄙陋，也没有佳肴款待贵客。”
　　“无妨。”轩辕藤随她进门，“只求留宿，无需吃食。”
　　老妪把轩辕藤安置在客房，自己持了盏昏黄油灯，颤颤巍巍回了自己房间。
　　深夜——
　　轩辕藤熟睡时，隐隐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轩辕大侠。”
　　轩辕藤应了一声，睁开眼看到老妪站在床头。
　　“怎么了？”
　　“有位女子找您。”老妪道，似乎有些疑惑。
　　“找我？”轩辕藤起身，不解。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怎会有女子找他，而且是在这样的深夜？
　　“您今日可是从飞虹桥过来的？如果是的话，那女子找的就是您。”老妪躬身。
　　飞虹桥？轩辕藤想起那条修炼千年的大蛇，自己从它身上经过时，它可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轩辕藤笑道：“有趣。”
　　他在床上盘腿而坐：“让她进来吧。”
　　老妪起身离去，不多时带着一位女子回来。
　　房内一灯如豆，只能照亮寸许之地。
　　老妪离开时关上了门。
　　一个女子从房屋阴暗处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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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话 百足巨蜈（中）
　　她是一个极其妖艳的女子，乌帽高髻，身穿青色唐衣。双十年华，媚眼如丝，美得宛如不是这世上的人。甫一出现，便定定看着轩辕藤。
　　“姑娘深夜拜访，是有什么要事？”轩辕藤问，没有在意女子的目光。
　　“白日飞渡飞虹桥的就是你吧？能否奉告大名？”虽然是问句，但女子显然已经肯定了。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轩辕藤。”
　　“原来是轩辕大侠，怪不得……”女子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轩辕大侠胆识过人，臂力是普通人的十倍，难怪会不怕我，从我身上飞过去。”
　　轩辕藤扬起半边眉毛：“你是飞虹桥上的那条蟒蛇？”
　　“正是。为了见你，我化作人形，深夜造访，这样会方便许多。”
　　“唔。”轩辕藤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道：“那么，蟒蛇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求你一件事。”女子在床边坐下，幽幽望向轩辕藤。
　　若是普通人，被这样一个美艳女子这样看着，定然心神荡漾。轩辕藤定力超于常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女子说下去。
　　女子笑了笑，明眸皓齿，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面上神色转忧，红唇微启，娓娓道来。
　　“自从武王伐纣开辟周朝以来，我便住在附近的琵琶湖。已经住了近两千年。这两千年里，我看着朝代政权更迭，桑田化作沧海，沧海又化作桑田。至今为止，琵琶湖也曾七次面临干枯的危险，能活到今天，委实不易……”
　　“嗯，世事变幻，不止是你，人间的百姓也是如此。如果遇到好的帝王，可以生活富足，衣食无忧。若是天子昏聩无能，少不得要吃尽各种苦头。”
　　轩辕藤曾在朝为官，对此深有体会。
　　女子笑了笑，黑发白面，别有风情：“正是。自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开辟盛世以来，湖畔三上山来了一只大蜈蚣。他穷凶极恶，贪婪无度，吃尽山中动物后，又开始下山侵犯湖内的水族。”
　　“虽说生灵都是靠吃食其他生灵才能活命，这也是世上的自然法则，但这大蜈蚣贪得无厌。
　　无论吃的再如何撑，如何腻，也继续吃，导致这附近的动物和鱼虾数量急剧减少。”
　　“唔，原来如此。”轩辕藤抚摸下巴的手停了下来，目中露出沉思之色。
　　“我早已将琵琶湖视作自己的家乡，附近的禽兽也已神灵的身份相尊，因此无法视而不见。”
　　“你跟他斗法了？”轩辕藤问。
　　“是。这几十年来，每逢满月之夜，我都跟这大蜈蚣相搏，但他的力量很强，我却逐渐衰弱。”
　　在灯光下仔细观看女子，可发现她脸庞有好几处淤青，脖子至衣领内也有一道骇人的深长伤痕，被覆盖，稍稍遮挡了瑕疵。
　　轩辕藤目光在女子细长优美的脖颈处停留，淡淡滑到别处。
　　女子不以为意，伸手抚了抚疤痕，道：“是被蜈蚣精咬伤的，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还没有痊愈。我已敌不过那蜈蚣精，总有一天，我大概会被他咬死。”她笑了笑，美目中露出一丝清冷。
　　“因此，我想寻找武力出众之人，拜托他收服蜈蚣精。”
　　“所以你才在飞虹桥上等候……”
　　“是。那些因为害怕我而不敢渡桥的人自然不行。我等了一个月，敢跨过我的只有轩辕大侠一个。”
　　女子坚决的说：“轩辕大侠，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收服那只蜈蚣精。我求你，帮一帮琵琶湖附近的生灵。”
　　“既然如此，现在就走吧。”轩辕藤站起身，没有一点迟疑。只要是认为正确的事，他往往决定的很快。
　　“相助之恩没齿难忘。”女子做了个揖，告知琵琶湖的位置，美目在他脸上流连许久，身影渐渐溶于黑暗，不复可见。
　　老妪已经躺下。轩辕藤不愿打扰她，他拿起黄金剑，只身前往琵琶湖。
　　月光明亮，月色下的三上山暗影憧憧，风吹木动，夜禽枯鸣。
　　轩辕藤来到琵琶湖畔，仰头望向湖对岸。漆黑的三上山高耸入夜空，山顶上方笼罩着风吹不散的乌云，几道雷电在乌云内闪闪发光。
　　轩辕藤的到来打破了三上山的宁静，夜风不止，乌云中隐隐有雷鸣。
　　那家伙就要到了吧。轩辕藤暗忖。
　　乌云逐渐扩大，遮蔽星光明月。
　　带着腥味的风，自湖面吹来。轩辕藤凌乱的黑发散在风里。
　　水面冷不防翻腾起来，激起数千、数万浪涛，涌向轩辕藤站立的岸边。大粒的雨滴激烈的拍打湖面，发出刷刷刷的声响。
　　轩辕藤岿然不动，抱剑冷笑。
　　三上山那一带突然明亮起来。宛如同时举起二三千火把。
　　闪电奔驰，雷声轰然，山摇地动。天地在怒号，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仿若山峦崩塌，山谷回音，落下千万雷电。
　　轩辕藤在风雨声中纹丝不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有东西在黑暗中蠕动，黑暗中只能看到它庞大无比的轮廓。
　　山上树丛纷纷窜动起来。那东西在朝这边逼近。
　　看清楚了。
　　是只双眼发红的大蜈蚣！它在黑黝黝的树木上行走，上百只坚硬如钢铁般的足脚密密麻麻，快速移动，观之令人生畏。「啪嗒」数声，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轩辕藤从容不迫的持剑在手，等着。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没入湖中，在湖水中激起波浪，逐渐逼近。
　　清亮的湖水突然碎裂开来，一只青色的大蛇昂首而立，吐出鲜红的信子，阻挡住它的去路。
　　凄厉虫鸣划破长空，电光火石间，蜈蚣精和蟒蛇斗在一起，湖水被激起层层雪白色的水花，未及落下，新的水花又翻涌上来。
　　蜈蚣身体如铠甲般坚韧，任由蟒蛇如何撕扯都奈何不了它分毫。
　　蜈蚣精火红的妖目在黑暗中看来触目惊心，它挥起巨大的长鳌，划过蟒蛇的身子，一片青色的鳞片随之落下，滴落几缕血丝。
　　轩辕藤飞身而起，黄金剑削下一截柔韧的树枝，弯成半圆，取下头上发带做弦，将黄金剑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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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话  百足巨蜈（下）
　　咻——
　　正中蜈蚣精前额！
　　轩辕藤微微皱眉。黄金剑像射中铁板一般反弹回来。他伸手接过剑，皱眉沉思。
　　蜈蚣精头部高高抬起，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似乎在耀武扬威。
　　数百只钢铁一样的虫足抓住蟒蛇，巨大的鳌插向蟒蛇喉咙。
　　“南坞八幡大菩萨。”轩辕藤右手结印，低颂咒语，再次将黄金剑搭在树枝做成的弓上。对准妖物仿若两个红灯笼似的双眼间射出。
　　离弦的剑划过夜空，「噗嗤」射入目标。
　　黄金剑从蜈蚣精的额头插入，透骨而出，那里正是妖物的罩门，一旦被击碎，便形神俱灭，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吱！”
　　可怖的声音在黑暗中爆发。
　　瞬间，闪电和雷鸣、地震、风雨、波浪，均在眨眼间平息。四周只剩沉寂的黑暗。
　　轩辕藤长啸一声，黄金剑飞回。他踩着黄金剑来到已经死去的妖物上空，俯下身，从妖物腥臭的黑血里掏出一物。
　　一颗血红色的内丹。
　　轩辕藤将内丹收进怀里，踩着黄金剑，双手叉腰，离去。一路只闻长啸声不绝……
　　山脚下的茅草房亮着灯火。
　　老妪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外在等他回来。看到他平安归来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您平安无事。”老妪道，“突然起了暴风雨，地动雷鸣。我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是您遇到危险了吧。”
　　“遇到危险的是一只大蜈蚣。”轩辕藤露齿一笑，拿手遮住嘴，打了个哈欠，“好困好困，睡觉去喽！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老妪看着客房的灯亮了又灭，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慈祥笑容。
　　翌日，去琵琶湖畔汲水的老妪看到一条长约三十丈的蜈蚣尸体，方才明白过来昨日的电闪雷鸣竟是轩辕藤斩杀蜈蚣精所致。
　　身后有风，老妪似有所感，扭头看去。
　　湖畔的大石头上站着一个人，灰色的衫子，黑发散着未束，满脸胡渣。不是轩辕藤是谁？
　　轩辕藤抱臂站着，眼睛望着湖水。那具大蜈蚣的尸体横躺在岸边水浅之处。
　　蜈蚣额头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是昨日黄金剑重创留下的伤口。
　　昨晚看似两、三千火把在树枝上游移的东西，应该是蜈蚣发光的脚。
　　老妪遥遥对轩辕藤行了一礼。
　　轩辕藤不解，再看那老妇时，她已变成一只硕大的乌龟，分开湖面，沉下去了。
　　轩辕藤一鄂。想来昨日竟是睡在她的龟壳里！
　　想想觉得好笑，便大声笑了出来。老妪临行前作揖，应该是感谢他帮助琵琶湖畔的生灵们消灭了大患。
　　轩辕藤哈哈大笑，跳下大石，准备离开。
　　“轩辕大侠留步。”阴柔的女子声音。
　　湖面中分，一朵雪白色的浪花托着身着青色唐衣的女子，缓缓升了上来。蟒蛇化作人形，前来拜谢。
　　女子深深作揖，道：“轩辕藤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两条一青一白的小蛇出现在她身旁，幻化为两个高冠男子。轩辕藤在近江镇的小酒馆与他们有一面之缘。
　　青衣少年拱手，道：“多谢大侠相助，为我们消灭蜈蚣精，琵琶湖的水族都会记得你的恩惠。”
　　蟒蛇女子抿唇一笑，道：“虽说我处心积虑让他们将你引到这里，后又在飞虹桥上现身试探，但所做的这一切初衷还是好的。希望你不要怪罪。”
　　她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少年捧上丝绸布匹、麦秸编成的袋子、黄金酒壶。
　　“这是我聊表心意的谢礼，请你收下。”
　　轩辕藤拿起黄金酒壶，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抛下，道：“你不会以为我帮你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吧。以前我在皇宫做老皇帝的贴身侍卫，什么东西没见过。”他拍了拍手，想闪人。
　　“你不收我实在过意不去。”女子道，命少年将东西放在岸边，三人消失踪影。
　　轩辕藤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无奈将东西收起，黄金酒壶放在怀里，绸缎和袋子扛在肩上，辨别了一下方向，继续赶路。
　　三上山下，那间茅屋居然还在那里。
　　轩辕藤敲了敲门，对开门的老妪露齿一笑，道：“龟婆婆，有几件东西送你。”说着将绸缎和袋子塞到她怀里。
　　老妪连忙推辞：“这是蛇神送你的谢礼，我怎么能要。这些都是宝物，绸缎无论怎么剪裁制衣总是用不完。米袋无论取出多少大米，米也总是不见减少。至于黄金酒壶……”
　　老妪瞥了眼轩辕藤鼓起来的衣襟，道：“里面会不断冒出美酒，永远都喝不完。”
　　轩辕藤摸了摸胸前的酒壶，尴尬的笑了笑：“绸缎和米袋还请您还给它们的主人，这个酒壶，我就厚着脸皮留下了。虽说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但终究不是好东西。”
　　“为什么？”老妪不解。
　　“因为这丝绸怎么剪裁也不会减少，米袋怎么倒也倒不光，长久以来，得了这些宝物的人就会不思进取。
　　不用费心就能衣食无忧，谁还会去劳作？
　　懒惰滋生祸端，宝物滋生邪念。如果人人都想得到这不劳而获的法宝，社会的风气就会败落，长久以往，国家也会灭亡。”
　　轩辕藤拍了拍胸脯，话锋一转：“酒就不同啦，酒使人醉，一醉解千愁，是好东西！”
　　轩辕藤开怀大笑，似乎很是高兴。
　　老妪犹豫道：“既是如此，也不能为难大侠，这些东西我就收下了，今晚把它们沉入湖底，还给蛇神。”
　　“甚好甚好。”轩辕藤抚掌。
　　“这里离帝都只有半日路程，大侠也不必着急赶路，今晚还是在老身这里住下吧。茅屋虽然简陋，尚可遮风避雨。”
　　“好。”轩辕藤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当天夜晚——
　　轩辕藤熟睡时，蟒蛇女子又出现在枕边。
　　轩辕藤睁开眼睛，看到她正望着自己微笑。
　　“我送你的东西，今天被送回来了，除了黄金酒壶。”女子抿唇一笑。
　　轩辕藤脸上微红，因为满是胡须，也不知她看得到看不到，摸了摸下巴，道：“那些东西虽然是宝物，但若给了凡人，就是不祥之物。因为人不像仙灵，可以做到无欲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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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百足巨蜈（再下）
　　女子沉思，道：“也有道理。我要谢谢龟婆婆今晚留下你，让我能有机会重新答谢。”
　　“答谢什么的就不必了吧。”轩辕藤有些无奈。
　　“轩辕大侠的那把佩剑，即使是名器，砍过那蜈蚣精后，应该多少也有损伤吧？”
　　那日以黄金剑射杀蜈蚣精，蜈蚣精坚硬的壳在剑身上留下数条刮痕，轩辕藤甚是心疼，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
　　“能不能请大侠让我研磨那把剑？在磨好剑之前，我会让人在舍下备好美酒，请大侠品尝。”女人眨了眨眼，居然有些俏皮。
　　“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拒绝。”轩辕藤笑道。
　　女人微微一笑，道：“请闭上双眼。起身往左转两次，再往右转三次……然后请将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轩辕藤依言照办，闭上了眼睛，按着女人的指引在茅屋里绕圈。
　　“请睁开双眼。”女人的声音谆谆引导。
　　轩辕藤睁开眼，面前哪里还是那栋简陋的茅屋。一栋位于海底的黄金楼阁掩映在无数珊瑚宝石中央，真的是金碧辉煌，夺人眼球。
　　还来不及惊叹，女子道了声「请进」，率先穿过大门。
　　金光闪闪的大门，里面是庭院，院内百花齐放，散发难以言喻的香味。树木长满七宝果，全是世间少见的景致。
　　再往前，是黄金柱子支撑的巨大宫殿。
　　白玉阶梯上是镶满宝石的栏杆，前庭铺着琉璃和珍珠，大厅地板是水晶做成，华丽不可方物。
　　“请坐。”女子指着一个珊瑚椅子，道。
　　轩辕藤坐下，不时有摇首摆尾的银色鲤鱼从身旁游过，让他觉得仿若身置梦境。
　　“请给我你腰上的佩剑。”女子伸手。
　　轩辕藤将黄金剑递给女子。女子双手接过后交给女侍，并吩咐道：“准备酒筵……”
　　众多身穿漂亮衣服的女子出现，端来酒菜，厅内一时珠光宝气，春色迷眼。
　　蟒蛇女子端起盛满美酒的琥珀杯，对轩辕藤道：“请。”
　　众乐师弹起琵琶和月琴，笛子和笙箫合鸣。
　　轩辕藤豪气万端，仰头喝干杯中美酒，用筷子夹起大块的牛肉，送进嘴里。
　　蟒蛇女子望着他，眼中有倾慕的神色。
　　舞姬献舞，伶人奏乐，一派祥和景象——
　　酒过半酣，女子起身离席。宴饮仍旧继续，席间具是佳酿，轩辕藤不觉喝了许多，醉眼迷离间被两个鱼尾小姬搀扶着到了一处房间。
　　轩辕藤躺在柔软的锦榻上，胸中酒意翻滚，不禁打了个酒嗝。
　　身旁有女子浅笑。轩辕藤睁开眼睛，笑道：“是你。”
　　蟒蛇女子已经换了身绯红色长衫，柳腰不盈一握，袅袅在床边坐下。
　　“我实在是未曾想到有生之年会见到像你这般的英雄。”女子在轩辕藤身旁躺下，纤弱的手臂环住他的胸膛，“妾自荐枕席，愿能与君共度春宵。”
　　轩辕藤神思混乱间身上衣衫已被女子褪下，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含情，红唇呢喃：“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一梦南柯……
　　第二日清晨，轩辕藤睁开眼看到满室旖旎，怀中女子呼吸清浅，尚未苏醒。
　　轩辕藤粗粝的手掌抚过女子鸦翅般的长发。女子幽幽转醒，星眸与轩辕藤对视，露出温柔笑意。
　　女子服侍轩辕藤梳洗，如同世间相爱的夫妻一般，温柔细致。
　　昨日取走黄金剑的女侍又跪在旁边，手上捧着那柄名动武林的宝剑。女侍后方还跟着一辆载着黄金盔甲、赤铜吊钟的车。
　　蟒蛇女子接过女侍手中的黄金剑，递给轩辕藤，说：“这剑还给你。这儿的盔甲和吊钟是代替你送回来的米袋和绸缎。盔甲是黄金所做，一般刀剑触碰到就会折断，吊钟可以祛除人的烦恼，都不是对人有害的东西。请务必收下。”
　　有了昨日的缱绻，再拒绝下去反显小气，轩辕藤道：“那我就收下了。”
　　“还有，轩辕大侠……”蟒蛇女子道，“这柄研磨过的黄金剑，请小心使用，如果被它砍伤，二十年都不会愈合。请在使用时，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放心。”轩辕藤挥手，“我轩辕藤怎么会犯那种错误。”
　　蟒蛇女子微微一笑，道：“那，就此别过了。”虽是说着离别的话，眼中明显有不舍的情愫。
　　轩辕藤望她一眼，想起一样东西，右手伸进怀中，摸索起来：“这个，送你。”
　　一颗鲜红的内丹，躺在他手心，灵气充沛，散发着妖娆的红光。
　　“这……”女子微微咬唇，欲言又止。
　　“这是蜈蚣精的内丹。你与他斗了那么多年，肯定耗损不少修为，吞下它，至少可以恢复两百年的内力。”轩辕藤笑道，黑眼睛中闪着诚挚的光。
　　蟒蛇女子的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抬起头，笑道：“那就谢谢了。”
　　素白的手从轩辕藤宽大的掌心拿过内丹，柔美的声音带着淡淡伤感：“虽人妖殊途，但我仍想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叫青曼。”
　　这注定是一个像流星般划过天际的名字。
　　“青曼。”轩辕藤念了两遍，笑道：“我会记得你的。人的寿命同妖相比，不过眨眼的瞬间。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轩辕藤闭上双眼，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左足再后退一步。
　　归途与来时相反。睁开眼，已经站在了琵琶湖岸边，盔甲和吊钟也在身旁。
　　轩辕藤叹息一声，准备将那口笨重的钟送给三井寺的老住持。
　　那老家伙每天只想着怎么赚香火钱，让小沙弥们每天敲敲钟，他应该很快就能学会清心寡欲了吧。
　　将盔甲和吊钟抗在肩上，轩辕藤单手叉腰，大步离去。
　　他不知道，他在湖底的宫殿仅仅呆了一夜，地上却已经过了一个月。
　　等到他去三井寺送了吊钟，再赶到长安城，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长安城，大明宫。
　　夜风起，酒正酣。
　　唐皇高冠广袖，端坐在五彩华盖下，正式的酒宴已过，他换过便服，明黄色的宽大衣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子，神情散漫，看普天同庆，接受着坐下臣子们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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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话  凤凰于飞（上）
　　宫女起舞，彩带纷飞。大臣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还要强作笑颜，让宴会不至于冷落。
　　帝王家的酒宴向来是如此，既要做出君臣和乐的样子，又不能失了皇帝的威仪。君王臣子都不可谓不苦。
　　在这貌似悠闲实则紧张的气氛中，偏偏有人不识时务，借着敬酒，坐到东宫连城身边，交头接耳，旁若无人。
　　唐皇威仪的眸子淡淡扫过来，又落到别处，明显是放任不管的态度。
　　文武大臣知道此人得宠，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低头喝酒，小口吃肉。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在那人的腿上拧了一把，道：“你的嘴巴再贴着我的耳朵，我就要报官了。”
　　那人魅然一笑，红唇稍稍离开那莹白如玉的耳根，道：“我就是官，你要告什么？骚扰良家少年？”
　　这胆大妄为，满口胡言乱语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国师贺宪之。
　　东宫连城垂下眼睛，眉间的墨玉抹额流动着暗色的光泽：“我要告诉阿夜，你对我动手动脚。”
　　「唰」的一声，贺宪之撑开金折扇，遮住红唇，细长的凤眼流动着魅惑的光：“人家跟你说正经话呢，只动嘴，哪里动手动脚了？不要总是拿傅舒夜吓唬我。再说，我也不怕他。”
　　东宫连城伸手挑了挑右肩的墨发，将它们拨到背后。黑发素手，这一动间颇有风情，贺宪之的眸色暗了暗，伸手握住东宫连城一缕华发，放在鼻尖嗅了嗅。
　　东宫连城扯住那撮头发，抽了回来。贺宪之微微笑了笑，没有再得寸进尺。
　　东宫连城右手托腮，珠玉一样的眸子闪着淡淡的沉思之色：“你说平胜真大人生病了，所以没能来参加宴会。”
　　他望向皇帝右手边空着的一个座位：“司徒浩谷大人家里进了盗贼，却没有偷什么东西就离去了。”
　　目光又转向正在向同僚敬酒的司徒浩谷：“皇上把二十年前的贴身侍卫轩辕藤大人召回了京城。”
　　黄色华盖下的帝王眸色幽幽，似乎深不可测。
　　“这些事和近来发生的女子失踪案件又有什么关联呢？”
　　贺宪之仿佛很高兴，金折扇扇了几下，笑道：“你怎么不问我？你若是问，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东宫连城回他一个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身旁猫又的脑袋。
　　那黑色的大猫醒来，突然叫了一声，金绿色的眼睛目光炯炯的盯住贺宪之搂在东宫连城腰间的手，低低的怒吼着。
　　它被贺宪之的迷香迷倒，醒来发现自己失职，竟然没能保护好主人！
　　温柔无害的主人就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遭到了登徒浪子的无礼骚扰，这一发现令他感到非常愤怒！
　　贺宪之眉毛轻轻往上挑了挑。猫又立刻对他龇牙，并发出威胁的低吼。
　　贺宪子不情不愿的把手从东宫连城腰间移开，并不是因为他怕了这畜生，这短毛畜生是傅舒夜放在东宫连城身边的眼线，若是告到傅舒夜那里，那家伙少不得又会明里暗里给自己使绊子。
　　东宫连城起身，纯黑色的袍子上，金色的木芙蓉一朵朵舒展开来。深紫色的靴子绕过猫又，朝黑暗中走去。
　　猫又忙起身，跟在主人身后。
　　贺宪之看清他去的方向，是御花园，想了想，按下冲动，没有跟去。
　　舞乐声停歇，宫人送上来一只羽毛艳丽的鸟，装在半人高的黄金笼子中。
　　贺宪之凝眸望过去，那只鸟的头也转动着，宝蓝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宫人将黄金笼子放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金锁。
　　那只鸟蹦了出来，抬起黄金色的足，在文武百官面前漫步，高贵的鸟头上有一簇金色的翎羽，随着它的走动洒下五彩的粉末。百官纷纷赞叹，好一只潇洒漂亮的鸟儿。
　　贺宪之微微一震。
　　这从金笼中走出的鸟儿分明是只凤凰！
　　神魔大战后魔尊陨落，神族也遭受重创，凤凰一脉几乎死伤殆尽。
　　是谁寻来了这么一只神鸟，将它关进金笼，在尾羽涂上色彩，献给唐皇？是单单为了哗众取众？还是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面容俊俏的年轻人站起身，对着高座上的唐皇行了一礼，道：“臣近日得了一样神物，不敢私藏，在这里献给陛下。”
　　“就是这只五彩的鸟儿么？”唐皇指着殿上那只器宇轩昂的鸟儿问。
　　“正是。”面容俊俏的年轻人道。
　　贺宪之认出那是平胜真的独子平维时，现在户部任职。
　　平维时右手平伸，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符纸，轻轻一挥，符纸悬浮在空中。
　　平维时右手从金杯中沾了些酒水，画了个符咒。有金光从咒语中射出，落在凤凰身上，凤凰鸟发出一声哀鸣，金色的火焰从鸟爪下升起。
　　那是一种极其魁丽的黄金色圣火，每一个火苗都是由一个圣灵组成。
　　凤凰闭上眼，脸上是一种痛苦却肃穆的神情。它金色的羽毛被烈火焚烧，慢慢变成灰烬。
　　一蓬金色的粉末在火焰中散开，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烂漫，等到金光散去，不见了凤凰，不见了灰烬，只有一个身穿薄纱的女子跪在金色笼子旁，低垂着头。
　　从那团火焰燃起，贺宪之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诡异，现在看到那女子出现反而轻笑出声，抖了抖月白的袍子，起身。
　　唐皇面带惊疑，望着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文武大臣交头接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好事者将一双眸子钉在那女子脸上，希望她能抬起头让大家一睹芳容。不知这鸟儿幻化成的女子，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平维时面带笑容，负手站着。
　　“这是怎么回事？”唐皇问。
　　平维时跪地，道：“小小技艺，博陛下欢心而已。这女子，陛下可还满意。”
　　女子闻言抬头，艳丽容光顷刻间让所有在场的人窒息。大臣们贪婪的看着，片刻移不开眼睛。
　　女子微微一笑，明眸中光华陡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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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凤凰于飞（再上）
　　唐皇只觉目眩神迷，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极了！如此绝色，世间少有。”
　　起身离座，将那女子扶起，目光缱绻，长久停驻她倾城娇颜上。
　　平维时唇角笑容更甚，道：“如此，臣便安心了。”
　　前殿灯火通明，酒宴欢畅。
　　御花园里却是黑灯瞎火，冷清的很。
　　东宫连城独自走着，猫又走在他身旁，金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脚下宫道隐没在夜色里，渐渐不复可寻。东宫连城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珠光莹白，驱赶了他周身一片黑暗。
　　前方有黑影一闪，东宫连城皱了皱眉，夜风似乎被什么东西跑过带动，突然变得凌厉。
　　东宫连城鬓角的墨发飘飞，下一秒，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腰，他跌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
　　手中的夜明珠掉落，骨碌碌滚进一丛浓密的灌木中。猫又似乎是叫了一声，叫声含糊不清。继而呜呜两声，不知跳到了哪里。
　　鼻尖是淡淡的冰莲香，东宫连城张口，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指在他说话前堵住了他的唇。过了许久，那人方才放开他，转身，离去。
　　“哎？你好不讲道理。”东宫连城扯住他的手臂，笑道，“想装作不认识么？”
　　被他扯住手臂的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脚步声响起，他拉起东宫连城的手，闪入一丛灌木后面，将那颗遗落的夜明珠捡起，替东宫连城塞到袖中。
　　来人举着一盏薄纱宫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他俊美到妖异的眉眼，红艳的双唇，一把金折扇插在腰间。
　　应是听到了响声，寻了过来，此刻见这里没人，来人细长的眉微挑，眸光流转，似乎是往东宫连城藏身的灌木丛看了看。继而，锦靴轻抬，离去了。
　　“哼，他倒是很关心你。”黑暗中一个冷清的声音响起。
　　东宫连城看不清他的表情，故意避开贺宪之不谈，道：“阿夜，你怎么会来宫里？出了什么事吗？”边说边从袖中取出那颗夜明珠。
　　傅舒夜俊逸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避开东宫连城探究的目光，淡淡道：“冥界丢了样东西，我追查凶手到这里。”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东宫连城眨了眨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善意的光。
　　傅舒夜犹豫半响，道：“火种，百魇种在幽凰腹中的火种。”
　　他就是说了自己也不会明白这火种的意义，真不知他为什么还要犹豫，是因为百魇吗？虽然他与百魇表面上闹脾气，实际还是彼此关心的吧……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道：“盗贼竟然出现在皇宫里，可见这件事并不简单啊。”
　　“你不要插手。”傅舒夜道，冷定的眸子望着他。
　　东宫连城摊开双手：“我就是想插手也没有那个本事。帝都怀孕女子失踪的事我调查了三个月，仍旧毫无进展，真是让人灰心。”
　　他脸上果真显出一种落寞的神情，微微撅着嘴，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细长的眉飞入抹额里，竟是有些不同往日的可爱。
　　傅舒夜微微一笑，安慰道：“马上就会有结果的。我收到平胜真大人的请柬，让我去为他治病。”
　　傅舒夜很想伸手摸摸东宫连城的脸颊，忍住了。
　　“治病？他的病还没好？不是说请了技艺高超的医师，已经好了大半么？”东宫连城不解。
　　“据说是复发了。”傅舒夜微微一哂，“什么情况去了就知道。”
　　“我随你一起去。”东宫连城道，微笑着朝他身边凑了凑。
　　“不行。”傅舒夜立刻反对。
　　“那好。”东宫连城起身，“你不带我去，我就让贺宪之帮我调查此事。他刚刚还跟我透露他知道许多内幕。”
　　傅舒夜默了一会，道：“到时我让月华去找紫候府找你。”
　　东宫连城眼角浮上丝笑意，拉起傅舒夜，在他唇上留下清浅一吻，转身要走，腰被傅舒夜揽住，拉进怀里。
　　两人不觉在灌木丛中站了半柱香的功夫，猫又回来时，拿金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猫脸上是狐疑的神色。
　　傅舒夜冷冷瞪了它一眼。猫又化作小黑猫，跳到东宫连城怀里，咪呜咪呜寻求庇佑，仿佛知道傅舒夜拿自家主人无可奈何，两只绿眼睛挑衅的回视他。
　　东宫连城推了推他。傅舒夜只好松开手，唇上还残留着东宫连城檀口中的香气。
　　凝神细听从前殿宴会上传来的舞乐声，傅舒夜问：“可曾追到他？”
　　猫又一愣，垂下脑袋，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自责，两只耳朵也垂下了。
　　东宫连城摸了摸它的毛脑袋，道：“它的修为远不如你，连你都追不到，又怎么能寄希望于它？”
　　“猫又的嗅觉在神兽中是最灵敏的。”傅舒夜轻哼了一声。这次好像是遇到对手了。
　　能从百魇眼皮子底下盗走火种，想来也不会是平凡之辈。
　　“你回去吧，唐皇久不见你，想必会担心。”傅舒夜道，右手尾指上的戒指冰冷，他摸了摸，那戒指闪烁出一圈光华。
　　“唔。”东宫连城点头，抱着猫又朝前殿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傅舒夜还站在那里，怔怔望着他的背影，见他回头，对他笑了笑，戒指的光晕里，温柔的不像是他的笑。
　　东宫连城心头一暖，弯起唇角，抱着猫又离去。
　　朱雀街上的「百里飘香」酒坊最近总是失窃。夜里刚刚启坛的新酒，第二天就会发现少了许多。
　　而且这盗贼还不挑食，百年佳酿女儿红、清冽甘甜竹叶青、绍兴的老酒、嘉兴的黄酒、西域的葡萄酒、猴子酿的果儿酒，他都甘之如饴。
　　虽说饮的不多，但长久下来还是给酒坊造成了一定数目的损失。
　　于是乎「百里飘香」老板娘散出消息，能捉拿盗酒贼者，赠银百两，另送美酒数坛。
　　消息刚散播出去，就来了一个满脸胡渣的落拓汉子，背着把破剑，身上的灰布衫子好像十几天没有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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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话  凤凰于飞（中）
　　老板娘皱眉打量着这个说自己「武艺高强，身怀绝技」，捉一个小小偷酒贼根本不在话下的汉子，揣摩他这番话有几个字是可信的。
　　那落拓汉子见她目露疑虑，从鲨鱼皮鞘里拔出宝剑，跃上剑柄，在长安城上空飞了几个来回。
　　时值白日，长安城的百姓仰头的时候，看到一个身穿灰衣的剑侠，踩着一柄金黄色的宝剑，傲然飞过他们头顶。
　　当那汉子再从剑上跳下来时，老板娘早已目瞪口呆。
　　“如何？”落拓汉子问。
　　老板娘合上脱臼的下巴，惊喜道：“就是你了！”
　　捉贼的人选定下来后，却久久不见这位行事不羁的豪侠有任何举措。
　　酒坊的伙计整日见他游手好闲，不是在长安街上游荡，就是躺在屋顶上喝酒，花柳巷、红粉楼、胭脂阁这些个数得上名号的花楼他是常客，从老板娘那儿预支的银子，花着也不心疼。
　　伙计们都为此愤愤不平，老板娘却似乎颇放得下心，晃着手中的鸡毛掸子道：“三日之期未满，不可盖棺定论。”
　　一日，落拓汉子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酒香，竟比他所有喝过的酒都美味的多。他耸动着鼻子，循着香味，找到了红粉楼。
　　西凤楚竟然私藏了这等好东西！
　　落拓汉子眼中一亮，抬脚就要进门。一条雪白的臂膀从旁边伸了出来，将他挡在门外。
　　“妙娘，你家老板藏了什么好酒，我在长安街那头就闻到了酒香。真是醉人啊！”
　　汉子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是要将空气中的酒气尽数纳入腹中。
　　红衣的妙娘拿团扇遮住嘴，娇笑起来：“是新启封的龙膏酒，整个大唐最好的酒。”
　　“怪不得。”汉子感叹，又要往楼里走。
　　“哎哎……”妙娘忙拦住他，“要喝酒，可带了钱来？”伸出白嫩的小手，放到他面前。
　　汉子有些尴尬，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呵呵笑道：“先欠着，等我抓到偷酒贼，酒坊给了我赏银，我第一时间还你。”
　　妙娘摇了摇头：“酒鬼的话最是信不得。”素手一推，咯咯笑着将他推出门去。
　　落拓汉子被推的一个踉跄，站稳后挠了挠脑袋，颇有些无奈。
　　月华在这时从红粉楼出来，见状停下脚步看热闹。
　　落拓汉子看他一眼，裂开嘴笑了笑，道：“小姑娘可是喝了酒，身上的酒味很重啊。”
　　月华抬起袖子闻了闻，疑惑道：“没有啊，我没有喝酒。大叔，你鼻子不灵光哦。”
　　落拓汉子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一只手臂，闭上眼睛嗅了嗅，眼睛再次睁开，光华陡盛。
　　月华吓了一跳，朝后蹦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奇怪大叔。
　　只见大叔露齿一笑，靠近她的耳朵道：“你好像不是人……”
　　若是普通人被别人这样说，肯定会勃然大怒，但月华本是逍遥山上的一只雪狐，所以听他这样说，更多的是震惊。
　　她往他背后看了看，妙娘正依靠着红粉楼的大门，好整以暇的望着他们，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大叔笑道：“你不用怕，她不会声张出去的。”
　　“唔……”月华使劲挣了挣被他抓在手里的右手，撅嘴道，“放开我的爪子！”
　　她本是想说「放开你的爪子」，但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噗嗤——”妙娘捂住嘴，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挥了挥手里的帕子，道，“你们闹吧，我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了。”说罢，扭着屁股，风姿绰约地朝大堂里走去。
　　大叔哈哈大笑，握住月华的手又紧了紧：“倒是只可爱的小狐狸。”
　　月华一愣，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难道你也是妖怪么？”
　　大叔瞥了眼她屁股后面随着她说话不停摇摆的大尾巴，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妖怪，只是喜欢抓妖怪。”
　　月华跳了起来，急道：“我、我是好妖，不做坏事的。舒夜说收妖师只收坏妖怪，你、你不会……”她垂下头，圆眼睛左右看了看，想找机会逃跑。
　　“好妖怪会去偷喝别人家的酒吗？”大叔问。
　　被他凌厉的目光注视着，月华的脸渐渐红了，支支吾吾道：“酒……我最不喜欢酒了，怎么会去偷喝……”
　　大叔哼了一声：“这两天我在「百里飘香」酒坊的酒中下了一种奇香，只有我能闻得出。你身上、袖子上、头发上都是这种香草的味道，那些失窃的酒自然是被你偷喝了，还想抵赖么，小狐狸。”
　　听他悠悠说完，月华垂下耳朵，脸上的红云渐渐退去，只余下失落。
　　“跟我去见老板娘吧。或者让你爹娘过来，把你偷喝的酒钱补上，你看哪一种方法更合你的意呢？”轩辕藤抱臂看着她。
　　月华只顾垂着脸。
　　轩辕藤啧啧两声：“天下没有白喝的美酒，走吧，小狐狸。”说罢，拉着月华的手，朝「百里飘香」走去。
　　轩辕藤走了两步，忽又停下，皱眉转身。
　　一个俊逸的少年，穿着华丽的织锦衣裳，窄袖束腰，黑发用一根藏青色的带子高高束起，黑色的眸子望着他的背影，似乎是在沉思。
　　见轩辕藤转身，少年碎冰似的眸底荡漾出一层薄薄的涟漪，薄唇微动，露出一个凉薄笑意。
　　少年似乎还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让人看不清楚，琢磨不透。
　　一只锦囊被高高抛起，准确无误的落入轩辕藤手里。
　　“她的酒债。”锦衣少年淡淡道。
　　“舒夜——”月华叫了一声，大眼睛里荡漾出水花，挣脱轩辕藤的手，化作狐狸，呜呜哭着投进傅舒夜的怀抱。
　　傅舒夜摸了摸她的脑袋。月华紧闭着双眼，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尖尖的嘴巴上滑落。
　　“轩辕藤？”傅舒夜道，目光从落拓汉子手中的宝剑上滑过，淡淡落到他脸上。
　　“傅舒夜！”轩辕藤大笑，也认出了面前少年，“一别二十年，你竟是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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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话  凤凰于飞（下）
　　傅舒夜在幽冥界是孩童模样，被东宫连城带出来后，仅三年的时间就成长为一个成年男子。
　　轩辕藤见小狐狸唤他舒夜，就忆起了当年东宫连城身旁的那个忧郁孩子。
　　“而你，却是老了。”傅舒夜淡淡道，抱着月华转身离去。
　　轩辕藤摸了摸下巴上杂乱的胡须，尴尬的笑了笑。傅舒夜显然并不愿意与他叙旧。
　　轩辕藤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心下感到无趣，摸了摸鼻子，转身回百里飘香复命去了。
　　走出去好远，月华仍旧低垂着头。
　　“说吧，为什么偷酒。”冷清的声音响在头顶，带着丝冰山雪莲的味道。
　　月华眨了眨眼睛，突然伸爪子抱住傅舒夜的手臂，哭道：“舒夜，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会难过死的！呜呜呜……”
　　狐狸的眼泪润湿了半边衣袖。傅舒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喃喃：“莫不是在紫候府上偷食吃错了东西？不像是发烧……”
　　月华摇了摇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道：“我没有生病。就是希望、希望有一天舒夜如果真要离去，也把我带上，天界也好，佛土也罢，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如论如何都不要分离……”
　　傅舒夜沉吟，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月华垂下头，吸了吸鼻子：“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还要从月华上次去找上官瑶瑶说起。
　　那日，上官瑶瑶给她看了一幅画，脸上的表情神神秘秘。
　　月华舔了舔爪子上粘着的糖糕，瞥了一眼，惊讶道：“呀！画的真像！”
　　一瞬忘了糖糕，盯着上官瑶瑶手中的画，眼中露出沉迷之色。
　　“这是你画的吗？”月华问。
　　画上的傅舒夜缓袍轻带，一身紫色的衣衫，剑眉黑眸，唇角微勾，隐约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傲气。
　　他斜靠在软榻上，右手漫不经心的抚摸怀中一只毛白如雪的娇俏猫咪，碧玉扳指在猫儿的毛发间若隐若现。
　　“不是。”上官瑶瑶摇头，“我只见过他一面，怎么能画的这么传神。但是……”
　　她犹豫半响，道：“你不觉得这画上的傅舒夜和现在的骷髅阁主有些不同么？”
　　她虽然与傅舒夜只有一面之缘，但总觉得他和画中人除了面容并无其他相似之处。
　　一个冷峻，一个逍遥；
　　一个如雪山上的冰莲，一个如瑶池畔的罂粟花；
　　一个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是面冷心热；
　　一个虽然笑如春风，别人却总也走不进他的心房……
　　差别太大，月华不应该看不出来。
　　“唔……”月华点头，“说不定是之前的舒夜吧。”她遇见他时，他已经是骷髅阁的主人，谁又知道之前的傅舒夜是个怎样的人呢？
　　染了豆蔻的指甲敲打着白皙的下巴，上官瑶瑶笑道：“也许吧。这幅画正是之前的舒夜的故人所作，似乎，还是非同一般的故人……”
　　“什么意思？”月华警惕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最近长安城里来了个奇怪的女子，白衣白马，背上一柄长剑，见人就摊开手中的画卷询问是否认得画上男子。
　　那日，正巧我从丽华苑回来，掀开轿帘，看到她在向人打听骷髅阁主的下落，就从她那里要了图卷，说是帮她寻找。她也不疑有他。”上官瑶瑶抿唇笑了笑，“真是个单纯的女子。”
　　“那……她长得漂亮吗？”月华这时已经确定那女子是傅舒夜之前的情人，语气里不免带了些酸味儿。
　　“世间少有。”上官瑶瑶叹息，“我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负，但在那个女子面前，却会自惭形秽。唉……”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娇嫩的面颊，有些自怨自艾。
　　月华开始坐立难安。完了完了，若是让她找到舒夜，舒夜眼里哪里还会有自己这只小狐狸！
　　想起自己以后可能被抛弃的命运，月华异常伤心，捧着心口落了半天泪。上官瑶瑶也不去安慰她，自顾对着镜子，陷入沉思。
　　“事情就是这样。”月华总结道，“我怕你离开我，就跑去找那个神秘的女子，她说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十方世界、婆陀树……
　　还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有一天要回去。我好害怕。这两天舒夜又总是不理我，于是、我就……”借酒消愁愁更愁了。
　　尖耳朵抖了抖，月华期期艾艾，等待着傅舒夜的判决。
　　过了许久，只听头顶的声音道：“我没有什么故人，所以你的担心毫无意义。”
　　真正能称得上故人的，只有紫候和百魇吧。傅舒夜想起自己从混沌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第一缕光线的情景。
　　那时映入眸的，是一双妖红色的眼睛，带着喜悦，看着他醒来。
　　那是百魇，幽冥界的王。赤红色的双瞳，一缕垂在额前的发丝，苍白秀美的唇经常会露出羞涩的笑容……
　　虽然经常做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但他本质上是一个变扭的孩子。
　　他会无端的生气，有时候生气的缘由幼稚的让人发笑。坏脾气发作时，他也会残暴到不可理喻。
　　所以，他的臣子们都怕他，幽冥界的子民也怕他。所以，他是孤单的……
　　傅舒夜的眼神游离，无论何时想起百魇，内心都无法做到平静无波。
　　月华抬头，伸出爪子想去摸摸那张清俊的脸，想了想，终是放下，垂下头继续啜泣。
　　傅舒夜拍了拍她的脑袋：“哭什么哭。”
　　月华擦了擦眼泪：“我……我不想离开舒夜。”
　　傅舒夜叹了口气，揉了揉怀中的毛球：“我不会走的，永远在骷髅阁，哪里都不去。”
　　他声音温暖，月华心下稍安，抱住他揉捏自己耳朵的手，蹭了蹭。
　　夜……
　　幽冥界本无白天与黑夜之分，这里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暗灰色。
　　魔魇森林里浮动着星星点点猩红色的嗜血虫，透明的身体包裹着暗红色的内脏，发亮的是它们玻璃球状的眼睛。
　　轩辕藤在森林里急行，嗜血虫将他包围起来，却没有一只敢飞到他身上吸食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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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话 凤凰于飞（再下）
　　“哼！”轩辕藤拔出腰间宝剑，在身体周围划了一道，剑气撕裂幽冥界封闭的空气，魔魇森林黑色的木叶纷纷落下。
　　一声尖利的长啸陡然响起，嗜血虫惊慌逃窜。
　　有东西被惊醒了！
　　旁边的血池翻涌出巨大的波涛，一声怆然龙吟，烛九阴从池水中扬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朝入侵者喷出一口毒气。
　　它直立起来，头颅两旁赤红色的腮一张一合，血红的眼睛盯着轩辕藤，准备发出下一轮攻击。
　　“好家伙！”轩辕藤躲过毒气，手中的黄金剑变大数倍，用手指敲击着剑刃指，道：“要比划比划吗？”
　　烛九阴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睁开，一道红光喷薄而出，射在轩辕藤面前的土地上，巨响过后，那块地面已多了个数丈深的坑。烛九阴额上巨目眨了眨，朝轩辕藤看来。
　　轩辕藤骇然，跃上黄金剑，念了个剑诀，化作一缕白光，倏忽间到了烛九阴硕大的头颅旁。
　　左脚抵住烛九阴腮上鳞片，黄金剑翻转，朝额头上那只血红色眼睛刺去。
　　烛九阴在这血池中已经活了上万年，从没有人能在它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踩到它头上，除非是它心甘情愿！
　　又是一声怆然龙吟，数团毒气喷出。轩辕藤喉间一滞，毒气随着呼吸进入血液，涌上脑门，他忙闭气凝神，暗暗调息。
　　一条细长冰冷的信子缠到他腰间，一使力，将他带向毒牙林立的蛇口。
　　轩辕藤用黄金剑将自己卡在刀锋般的毒牙间，蛇信子仍在拖拽。
　　他一声怒吼，反手握住那软滑的舌头，奋力往外一拉。他双手可拉开十石大弓，烛九阴细长的舌头生生被他拔了出来，扔到血池里！
　　烛九阴痛呼，巨大的蛇头摇摆，发出恐怖的哀鸣。魔魇森林瑟缩起来，黑色的树叶如受惊的鸟雀，哗啦啦飘落。
　　一坨带血的粘液从蛇口里吐出，轩辕藤站起身，从那团不明物体里拔出黄金剑，凝目望着血池里的烛九阴。
　　烛九阴被激发出戾气，红的眼睛滴出鲜血，硕大的蛇身蠕动着，朝岸边的轩辕藤滑去。
　　这是上古的神兽，自然不是三上山的那只蜈蚣精可比！
　　轩辕藤不禁有些后悔。老子是来干正事的，可不是来跟你这怪物打架的。虽说要是真打，老子也不一定会输你。
　　正想着是打是逃，烛九阴已经蓄力而动，巨大的蛇首携万钧之势，朝他扑来。彩色毒雾缭绕中，雪白的蛇牙泛着冰冷的寒光。
　　“来得好！”轩辕藤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头上古神兽收服，见它主动出击，仰头清啸一声。只见金色光影一闪，他已不再原地。
　　烛九阴微愕，眨了眨眼睛，知道被戏耍了，甩动巨尾，刚要发作，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在头顶。
　　“九阴！”
　　听出来者的身份，烛九阴雕塑般定在原地，垂下头。
　　轩辕藤的黄金剑已斩到它七寸，见它突然石化，也住了手。
　　一个黑袍黑发的王者凌空而立，袖袍无风自动。他血红色的双眸淡淡落在轩辕藤握剑的手上，勾了勾唇角，道：“轩辕藤？”
　　轩辕藤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笑道：“冥王。”
　　“你来幽冥界所为何事？”冥王缓缓降落，绣着暗夜曼陀罗花的靴子踩上烛九阴头顶。
　　烛九阴支起身子，柔顺的合拢两旁的毒腮。额头的眼睛闭上，剩下的两只眼幽怨的望着轩辕藤。
　　“听说冥界丢了东西，唐皇让我来问一问，看是否能帮上忙？”
　　烛九阴头顶的男子沉默半响，扬起头道：“这就是你帮忙的手段么？打伤我界守护神兽？”
　　“自然不是。”轩辕藤摆手，见仍有血丝从烛九阴嘴里流下，忙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哈！”
　　“哼！”冥王冷哼，冷峻的眸子在轩辕藤面上停留片刻，方道，“你随我来。”身形化为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消失无踪。
　　“王……”烛九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头上一轻，知道冥王已经离去，不禁心情郁闷。
　　咱的舌头，舌头啊！这样的血仇都不给咱报？
　　转头怒视始作俑者，轩辕藤也已化作一道金色闪电，不见了踪影。
　　烛九阴闷闷不乐，心头泛起委屈，竟然连一点小小的精神安慰都不给咱。
　　等下次月华小狐狸来的时候一定要怂恿她去偷一棵鬼参来替自己疗伤……
　　烛九阴慢慢沉到血池中。血池咕咚咚一阵响，继而恢复平静。
　　魔魇森林是幽冥界的屏障。过了魔魇森林，竟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淡紫和雪青色的花朵绵延出数百里，看不到尽头。
　　美是极美，但也是幻化而出，冥王耗费神力创造出这么处地方，不知是为了掩藏幽冥界的真正所在，还是单单为了讨某个人的欢心……
　　黄金剑在花海上空飞行，轩辕藤凝神去寻找结界的入口，忽见前方一片黑色的袍角，忙催动神剑，追了上去。
　　两人从幽冥界万千子民头顶飞跃而过。那些低矮的门户中不时会高耸出来一两座黑色巨石搭建的城堡，应该是贵族或法老们的住所。
　　幽冥界的中心是冥王的宫殿，黑水晶雕塑而成，一共有九重，和天上的九重宫阙遥相呼应。
　　轩辕藤随百魇走进位于最高层的缥缈宫。百魇拍了拍手，玄武石大门应声而开。
　　缥缈宫的殿堂极为空旷，十八根硕大的柱子支撑着整个宫殿，两边分列九根，每根上面是一个形态诡异的上古神兽。无数的紫色明珠悬在穹窿上方，洒下淡淡的珠光。
　　正对玄武石大门是一个九九八十一层的黑玉阶梯，上面设着冥王的宝座。
　　轩辕藤仰头。所有人到了这里，都要用这样的姿势仰望坐在上面的王者。那是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的存在。
　　揉揉酸痛的脖子，轩辕藤将视线落在宫殿内最大，也最为显眼的事物上。
　　一只体型庞大的凤凰匍匐在地，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宫殿的整个空间。他们两人站在凤凰脚下，身高只及它的一根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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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话  疮鬼蚀魂（上）
　　之所以说它是凤凰，是因为它尾部有着凤族标志的彩羽。但是它的其他部分，血红的瞳，柔软且满是毒液的触手，带着黑色獠牙的头，没有一处能表明它凤凰神族的身份。
　　“这是幽凰。”百魇道，“幽冥界丢失的东西，就是我种在它体内的火种。”
　　“火种？”轩辕藤摸着下巴，沉思，“贼人偷它，有什么用？”
　　“那是天界所剩的唯一一颗凤凰火。可生死人，肉白骨。化灰之后，仙灵重聚，涅槃而生。仙魔百幽潭一战后，仙帝将它交与我保管。”
　　百魇薄唇微抿，狭长的眉皱起。往事百年，想起时心情仍不能平静。
　　两人默然。
　　“那凤凰火在明宫重现了。”轩辕藤道，“和它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叫做胧月的女子。唐皇知此事不同寻常，可能与百年前那个人有关，所以让我来找你，希望能查明真相……”
　　“小夜已经在查此事。”百魇道，修长苍白的手抚上幽凰彩羽。
　　小夜？傅舒夜？
　　轩辕藤咳嗽两声。若真论起年纪，你比傅舒夜大不了多少吧。
　　妖红色的眸子带着疑问射过来。轩辕藤忙打哈哈掩饰：“我一定会尽力协助傅舒夜，谁也不希望百年前的事情重演不是？”
　　“有劳了。”百魇点头。
　　有轩辕藤帮忙，自是再好不过。想那唐皇也是察觉事情有异，才重新将他召回身边的吧。
　　就在轩辕藤和百魇围着幽凰尸体转悠的时候，傅舒夜和东宫连城正坐在去往平胜真大人家的马车上。
　　东宫连城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的宽大袍子，领口袖口饰以银线，头上戴着浅瑰色的冰晶抹额。
　　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慵懒的靠着一个圆形的锦缎枕头补眠。
　　傅舒夜一身藏青色的束身锦衣，还是往日的俊朗气质，微挑的黑眸望着东宫连城，里面有浅显笑意。
　　猫又夹在两人中间，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灯泡。
　　马车在朱雀大街前行，前面就是朱雀门。
　　咕咚——
　　马车晃了一下，停住。
　　猫又直起身子，想要窜出去。东宫连城按住它的脑袋，温柔的摸了摸。
　　“怎么回事？”东宫连城问。
　　“请问这是骷髅阁主人傅舒夜的车么？”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随从回应：“是”。
　　东宫连城用手指在垂帘掀开个缝隙，望向外面。
　　车前站着个身穿窄袖服的男子。
　　男子眼尖的看到垂帘掀开缝隙，挨过来。
　　“请问您是傅公子吗？”男子弯腰作揖，望着东宫连城。
　　“傅公子在里面。”东宫连城笑道，“有事吗？”
　　“我家主人说务必见傅公子一面。小人可以带路，能不能请傅公子随我过去一趟？”
　　你家主人是哪位？东宫连城正准备询问，傅舒夜冷清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走吧。”
　　“感谢公子。”
　　男子行了个礼，在前面引路。
　　东宫连城吩咐随从跟在男子身后，合拢垂帘。
　　咕咚——
　　马车再度前进。左转，似乎是往西。
　　“你认识他家主人？”东宫连城不解。
　　傅舒夜薄唇微勾，俊逸的面容露出一丝戏谑：“当初还是你做的好人，让他去找我。现在自己反而忘了？”
　　东宫连城想了想，讶然：“独孤昱！”
　　“正是。”
　　“你怎知一定是他……”东宫连城不服。
　　“我在长安城熟人并不多。”傅舒夜道。
　　两人说话间，马车经过朱雀院，来到淳和院附近，停了下来。
　　距离不远的前方有株大柳树，树下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一个男子掀开布帘，从车上跳下。
　　正是独孤昱！
　　看到驶来的马车，独孤昱迎了上来。傅舒夜挑开半边帘子，淡淡望着他。
　　“傅公子。”独孤昱显得有些惶恐。
　　“独孤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傅舒夜问，猫又在旁边探头探脑。
　　“唉，一言难尽……”独孤昱往四周望了望，抬眸看到马车里东宫连城露出的半张脸，更显尴尬，“原来紫候也在……”
　　东宫连城笑了笑，道：“独孤大人不必不好意思，你跟阿夜之间的谈话，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听他这样说，独孤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开口道：“我曾找过傅公子几次，但骷髅阁神秘莫测，竟是不得门道。这次半路叨扰，很是惭愧。
　　也许傅公子已经听说，自从家父过世后，在下娶了门下省侍中王大人的女儿，如今已过半年，仍无产子迹象。在下也纳了几个侍妾，也不见动静，所以……”
　　马车上的人面容依旧冷清，独孤昱几乎要落荒而逃。
　　东宫连城望了望傅舒夜，抿唇道：“独孤大人，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我知道，可是……这太不同寻常。前些日子，遇到一位得道高人，说我家府上有黑气笼罩，宿怨太重，断了子嗣命根。”
　　傅舒夜眼眸闪了闪，道：“那位高人既然看得出是宿怨作祟，为何不帮你祛除？”
　　独孤昱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说自己道行浅薄，这事还得骷髅阁主出手。”
　　傅舒夜薄唇缓缓上扬，突然问了一个问题：“独孤大人可还记得，半年前你驾车载我去为高堂治病，路过玄武湖附近的一家宅院的时候我曾问过大人一个问题？”
　　独孤昱一鄂，神色黯然下来，半响道：“记得。”
　　傅舒夜笑了笑，笑容冷清：“当时我问独孤大人，可认识院子的主人？大人说不曾得识。”
　　独孤昱白皙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袖擦了擦：“我当时说了谎。”
　　傅舒夜微微阖眸。那日，他在独孤昱的靴子上发现一种红土，土质奇特，显然不是在城内沾染上的。后来进入玄武湖旁边的鬼宅，才最终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既然是说了谎，就要想办法去补救。”东宫连城摸着猫又的尾巴，朝独孤昱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独孤昱垂头，一脸的灰败，转身，步履不稳的朝来时乘坐的青布马车走去。
　　“我没有要帮他。”傅舒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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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话 疮鬼蚀魂（再上）
　　垂帘被放下，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我知道。”东宫连城回他一个温柔的笑，“既然他知道悔改，为什么还要制造更多的杀戮呢？”
　　“做了违心的事，就应该得到惩罚。”冷清的眸底泛着碎冰。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虽说是他骗了那鬼女，害她形神俱灭，但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若能懂得珍惜，懂得去爱，不也是很好的事么？”
　　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放到傅舒夜面前。
　　“作甚？”傅舒夜不解。
　　“鸡血石啊。你若不给他，断了的命脉还是不能被续上。”
　　他总是太过善良。傅舒夜无奈，从怀中取出一块血红色的石头，放在那白皙的掌心。
　　“多谢阿夜。”东宫连城粲然一笑，眸子亮亮的，显然是很欢喜。
　　傅舒夜心头微动，凑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头，吻了上去。
　　这吻清冽，带着傅舒夜特有的气息。东宫连城闭上眼眸，与他唇齿纠缠。
　　两人气息不稳，东宫连城眸中泛起水色，伸手握住傅舒夜的手。
　　“阿夜……”东宫连城叹息。
　　傅舒夜放过他，唇角湿润，带着水渍。
　　笑了笑，道：“我又不勉强你。”
　　东宫连城脸色微红，掀开帘子去看车外景色。
　　马车颠颠簸簸，在两人略有些暧昧的气氛中到达了平胜真大人的府邸。
　　管家把傅舒夜和紫侯迎进府内，恭敬道：“大人身染恶疾，不便出来接客，还望贵人海涵。”
　　东宫连城微微一笑：“无妨。”
　　管家见他一脸和善，放下心来，把他们带到了客厅，弯腰道：“大人。”
　　平胜真隔着帘子摆了摆手。管家行礼退下。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坐在檀木椅上，与平胜真相对。
　　两人和平胜真之间隔着垂帘，看不清他的身姿。
　　平胜真坐在垂帘内的软榻上，脸部裹着布条，只露出双眼。
　　宽敞的厅内还坐着另外两个人，并坐在一旁距离较远处，似乎在观察他们。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进来时，这两人已在场。一个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瘦削的身子蜷得小小的坐在那里。
　　另一个年约三十左右。表情略有些僵硬，却是平维时。
　　“劳驾了，傅阁主……”平胜真在垂帘内说，包扎着布巾的头转向东宫连城，“没想到紫候也大驾光临。”
　　“听说平大人病情复发，特来看望。”东宫连城道，目光淡淡瞥向旁边的平维时，总觉得他与上次见时有些不同。
　　“紫候莅临，蓬荜生辉。臣有病在身，不能以面示人，得罪之处请多包涵。”说罢，隔着垂帘行了个简单的宫廷之礼。
　　“无妨。”东宫连城笑了笑。
　　“那边静候的是医师祥仙……”
　　平胜真说毕，角落处的老人向傅舒夜和东宫连城作揖，道：“在下祥仙。”
　　“在他旁边的是我儿子，平维时。”
　　听平胜真如此说，较年轻的男子望着傅舒夜，恭敬行礼。抬起脸后，隔了一会儿才说：“在下平维时，傅公子和紫候探望家父病情，在下感激不尽。”
　　东宫连城微微皱起眉头，眸光在平维时身上多停留了会，偷偷扯了扯傅舒夜的衣袖。
　　傅舒夜握了握他的手，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
　　“说起来，这恶疮是十九年前长出的。那以后一直受祥仙照顾。”平胜真说。
　　“十九年前？”傅舒夜喃喃。
　　平胜真点头，继续道：“那时多亏祥仙，十天就痊愈了。可是，今天又长出这东西来。”
　　“这东西？”傅舒夜扬眉。
　　“我脸上的恶疮。”
　　平胜真的声音自垂帘内传出。裹着布条，声音含糊不清。
　　“有关这恶疮，我想，与其问我，不如问祥仙，因此今天才请他到此。”
　　傅舒夜闻言，转头问祥仙：“十九年前，你是如何医治的？”
　　“用一包紫雪（以羚羊角、水牛角、麝香、朱砂、玄参、沉香等成分制成，能清热解毒。）加两成水，每天喝三次，再涂上我调配的药剂。”祥仙摸了摸颌下短髭，道。
　　“什么药剂？”
　　傅舒夜的目光冷冽。
　　祥仙却仿若未觉，悠然道：“硫磺加麻油，再混入熬过的八角附子，苦参，雄黄，涂在患部。”
　　原来如此，这是恶疮的一般治疗方法。
　　傅舒夜点头，道：“用这方法，十天就好了？”
　　“是。”祥仙垂眸。
　　“这回起初也是你为平胜真大人医治吗？”
　　“正是老儿。”祥仙道，“许是平大人觉得之前治疗有效，就又找了老儿过来。”
　　傅舒夜继续盘问：“何时开始医治的？”
　　“今年年初便长出恶疮，我接到传唤……”
　　傅舒夜打断他：“这回你用的什么方法？”
　　“跟十九年前一样。”
　　“结果呢？”
　　“完全没痊愈迹象，恶疮反而愈长愈多。”
　　“是吗？”傅舒夜唇角露出笑意。
　　东宫连城在旁看两人言语机锋，傅舒夜身上气势逼人，直至此刻方才散去，恢复成淡然模样。莫不是舒夜怀疑这治病的老者？
　　东宫连城望向祥仙，仔细打量。
　　“我用尽各种方式，这回完全束手无措。”祥仙摇头，面上满是自责。
　　“这回的恶疮和十九年前不同？”
　　侍女奉上茶水，傅舒夜拿起面前茶杯，吹去浮末，喝了一口。
　　“依我看来，恶疮跟以前一样……而且，这恶疮，不仅十九年前，在此之前也好几次出现在平大人脸上，每次都是我医好的。”
　　虽然遭遇盘问，祥仙脸上面不改色，仍旧是医者仁心，说到此处，还露出疑色，频频摇头。
　　“既然至今为止医好过几次，这回医治方式也跟过去一样，为何无法医好呢？”东宫连城不解。
　　祥仙转向他：“这个，正是我百思不解之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恶疮……”两人间的言语令东宫连城心中充满好奇，目光落在垂帘内的平胜真身上。
　　“这……”祥仙迟疑。
　　傅舒夜的眼睛淡淡望向他，眸色如同深井水般，看不到底。
　　“我刚刚虽称之为恶疮，其实我也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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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话  疮鬼蚀魂（中）
　　祥仙瘦弱的身子像是要折断似的叹道：“一般来说，疮以疔疮为首，有癣疮、疱疮、丹毒疮、疥疮、浸淫疮、夏日沸烂疮、王烂疮、反花疮、月蚀疮、漆疮等等，五花八门。
　　会痒的是癣疮，疥疮……疔疮若搔破而出脓，即便碰触衣服也会痛。搔的话会肿胀如蛋，搔破会出脓，变成紫黑色，闻起来很臭……”
　　傅舒夜没有说话，祥仙只好继续说下去：“到最后，可切开或以针刺故意挤出浓汁来治疗。可是，平大人患的并非这类疮。”
　　“那是什么？”东宫连城问。
　　“接下来就不是我能随口说的了。请傅阁主自己看看，我想，会比听我在这口若悬河要好的多。”
　　东宫连城抿唇，这老头儿倒是有自知之明。
　　“如此，就冒犯了。”傅舒夜道，望向平胜真。
　　“我已有心理准备。”垂帘内传出平胜真下定决心的声音，道，“傅阁主，请进来吧。”
　　傅舒夜起身，从左侧进入垂帘内。
　　“紫候若是不怕污了眼睛，也可一并进来。”平胜真的声音又传来。
　　听他这样说，东宫连城忙上前，想跟在傅舒夜身后进去。傅舒夜回眸看了他一眼。
　　东宫连城蔫下来，只好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在这里等着即可。”
　　“也好。”平胜真点头，唤了一声，“维时，没必要遮掩什么了，把垂帘卷起吧。”
　　平维时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坐在原位，听到父亲吩咐，迟疑了一瞬，道：“是。”
　　平维时起身挨近垂帘，往上卷起。
　　东宫连城趁机打量他面容。上次见他是在明宫夜宴上，推杯换盏，何等意气风发，怎么今日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经意间，平维时对上东宫连城的眼睛。东宫连城心里一震，缓缓垂下双眸。
　　那双眼睛！
　　黑色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且混沌无光，仿佛里面的灵魂已经被抽光，只剩麻木的躯壳。
　　可是，在那纯黑无神的眼瞳中又有另一双深紫色的瞳孔，透过平维时的眼睛转动着窥视着外面的世界，诡异且骇人！
　　东宫连城按捺下心中不安，朝傅舒夜望去。傅舒夜也正望着他，眸中是让人舒心的神色。
　　他一定都知晓了。
　　这样想着，跳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东宫连城笑了笑，将从袖口露头的猫又按了回去，在袖子中温柔的抚摸了几下，安抚猫又莫名的躁动。
　　垂帘内现出裹着布条端坐的平胜真。
　　“请紫候做好心理准备，臣怕吓到侯爷。”平胜真道。
　　说毕，叹了口气，亲手取下裹在脸上的布条。
　　看到布条下出现的脸庞时，东宫连城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目中流露出悲悯之色。
　　平胜真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害怕或者厌恶，反而在为自己的遭遇表示同情，一双犀利的眸子缓和下来。
　　布条下的是张奇怪的脸。
　　几乎有半张脸都埋在好几个瘤子般的东西之下。每个瘤子都约有鸡蛋般大小。
　　而且有二三十个，不，因瘤子上又长出像肿瘤的东西，所以数量应该超过一百个。也有几个瘤子挤在一起成为一个大肿瘤。
　　右眼几乎已经埋在瘤子下，只剩下缝隙勉强能看出那是眼睛。
　　头上也长着瘤，长出肿瘤之处，头发大半都掉光，因此只有左半头部有头发。
　　东宫连城没有别过脸，那光景太凄惨，视线反倒黏在那上面。
　　瘤子表面已变成紫色，不知是不是时常用手指瘙痒，伤口破裂，流出脓血。
　　“怎样？”平胜真问。
　　布条虽已取下，但或许嘴唇右侧因既非瘤子又非疮的东西而变形，平胜真的声音依旧含糊不清。
　　傅舒夜没有说话，目光淡淡凝视着那些瘤子状的东西。
　　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平胜真右脸颊突然抖动了一下。
　　“好，好痒……”平胜真道，伸手想要去触碰右脸上的某个地方，“像这样吹到风就会奇痒无比，很想用手指搔个痛快……”
　　傅舒夜泰然望着平胜真，道：“这疮，是同时出现在脸各处吗？”
　　“不是。”
　　“最初出现在哪里？”
　　“这里。”平胜真用右手食指贴在自己额头右侧。
　　“嘶——”他发出一声惨叫，食指弯成钩状，般说，“好痒……好痒……”
　　一种类似于战栗的痉挛传遍平胜真全身：“仅仅这样触碰，就很想用指头去抠……”
　　他看似全身都在忍耐从身体内部涌出的强烈欲望。
　　平胜真好不容易才让指尖离开额头上的瘤子，胸口起起伏伏，不停喘息。
　　“失礼了。”傅舒夜伸出右手，手掌贴在平胜真额头右侧。
　　正是肿的最厉害，脓血粘着最多，有许多还未全干之处。
　　傅舒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薄唇微动，开始念起咒文。
　　突然——
　　“嗯？”傅舒夜皱眉，停止念咒，睁开眼睛。
　　奇怪……
　　他的手掌仍贴在平胜真额上，一幅莫名其妙的表情。
　　“怎么了？”平胜真问。
　　傅舒夜沉吟半晌，低声道：“没什么。”
　　抬眸：“这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旧伤？”
　　“是的……”平胜真犹疑道。
　　“是什么伤？”
　　“刀伤。”
　　手掌下的瘤子滑动了一下。
　　肿瘤上下蠕动，冷不防迸裂开，出现一个开口。
　　方才看似连刀刃都插不进去的地方突然睁开一个圆口，出现个沾满脓血的湿润眼球。
　　那眼球，狠狠地瞪着傅舒夜。
　　“没用、没用。”平胜真道，“上次那群自诩「降妖师」的老头子好像也只明白这些而已。”
　　然而，那声音并非平胜真之前的声音，仿佛有另外一个住在平胜真身体里的灵魂在用平胜真的嘴说话。
　　“又出现了。”
　　这次是沙哑、骇人的声音，带着惊恐和极大的不安。
　　瞬间，平胜真看似判若两人。
　　“噢，你是不是又找来什么术士了？”同一双嘴唇说，但不是平胜真的声音。
　　“退下，你这妖物！不许用我的嘴巴说话！”
　　“呵呵呵。”平胜真的嘴唇以别的声音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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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话  疮鬼蚀魂（下）
　　冷笑变成狂笑，又突然变成恸哭声。
　　“啊！痛苦啊！啊——”
　　平胜真扭动身子：“有人能救救我吗？”
　　他的脖子左右甩动，手指蜷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痛、痛啊……”
　　“悲哀啊！”
　　“好痛苦！好难受……”
　　傅舒夜收回手掌，凝望着同时发出平胜真和另一个男人声音的嘴唇。
　　“混蛋！这是我的身体，别以为我会一直被你霸占！”
　　平胜真用右手支撑着膝盖，左右摇头，想要将某种东西甩离自己。
　　“那你打算怎样？”另一个声音毫不在乎的道。
　　语未毕，平胜真用牙齿咔哧猛力咬住自己下唇。
　　傅舒夜伸手，往他右颈击下。这一掌，并未如何用力。平胜真软绵绵倒下。傅舒夜让他轻轻靠在软榻上。
　　“家父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平维时问。虽然看见父亲刚刚经历过那样的痛苦，他眸中也没有任何波澜，此刻也是平淡的询问。
　　傅舒夜摇头：“连我也不大清楚。”
　　其时天光明朗，他们身处的抱厦被柔软的金色光线沐浴，有翩跹的黑蝶绕着一根柱子飞舞。
　　是凤蝶……
　　傅舒夜的视线落在那只凤蝶上，弯了弯唇角。
　　凤蝶飞到天花板附近，边飞舞边移动。不久，绕过柱子，不见了。
　　东宫连城目光追随着那只蝴蝶，眼中露出笑意。
　　傅舒夜望他一眼，抿唇不语。
　　平维时不明所以，犹疑道：“家父的病、可有法子治？”
　　“治疗不难，根治不易。”傅舒夜道，从随身携带的紫檀盒子里取出一套银针。
　　将银针刺进平胜真头上恶疮和还没长疮之处的交界。从额上开始，围着那些瘤子，鼻梁、嘴唇、下巴、喉咙以及头上和后脑，都刺进银针。数量约百根有余。
　　这些，只是制止恶疮继续扩大……
　　佛咒从薄唇中吐出，那些银针的尾部开始不停颤抖。
　　一声冷笑从平胜真口中吐出，但那不是平胜真的声音。
　　“出来了么？”傅舒夜弯唇。
　　“为什么要答应医治他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丝蛊惑的味道。
　　“为了钱？”平胜真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你仿佛不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有趣。”傅舒夜道，微笑看着瘤子中的那双眼睛。
　　“有趣？”那个声音哼了一声。
　　傅舒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绑住袋口的绳子，用右手将锦囊倒在左掌上。
　　锦囊中倒出无数黑色的小东西，落在傅舒夜左掌上。
　　是比荠菜籽更小的粒子。
　　“噢……”旁边观看的祥仙微微发出叫声，眸光转动。
　　落在傅舒夜左掌上的那些小东西，每粒都开始在掌上爬动。
　　是细微的「虫」！
　　傅舒夜举起爬满「虫」的左掌，举至平胜真脸庞，触及那些恶疮。
　　结果——
　　在他左掌爬动的「虫」全体朝修长的指尖移动。
　　顺着指尖，这些「虫」落在恶疮上，开始爬动。
　　“没用、没用。”平胜真笑道，仍旧是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吗？”傅舒夜笑了笑。
　　黑色的微小虫子各自从表面抓伤的伤痕里钻进恶疮。
　　一只、两只，虫子接二连三钻进。有些虫在半干的脓血中游泳般的挤来挤去。
　　之后——
　　所有虫子都钻进了恶疮内。
　　平胜真的嘴角挂着骇人笑容，那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嘴唇发出低微叫声。
　　“这、这是什么？”平胜真面容曲扭，显出痛苦神色。
　　傅舒夜道：“是虫在吸食恶疮。”
　　咔嚓，咔嚓，是啃噬东西的声音……
　　那些细小的虫子，游弋在平胜真的脸皮下，不停地吞噬着恶疮。
　　“唔唔唔……”
　　平胜真扭动着身子，双眼圆睁。
　　恶疮的表面开始变化。
　　表面在蠕动。
　　突然——
　　脓包内出现一样东西。是黑色细长的小东西。咋看之下类似刚才那些虫，但不是。
　　比刚才那些虫稍大。黑色的小东西冷不防从脓包内钻出半个身子。
　　是尺蠖，不，比尺蠖更长。类似于黑色的蚯蚓。
　　这才是开始。
　　之后，恶疮中不断爬出同样的虫。
　　有些从脓包里爬出来。有些咬破薄弱的皮肤。
　　这些虫弯弯曲曲伸长又缩小身子，在恶疮上爬动。
　　一会儿时间，平胜真脸上爬满了这种黑色细长的虫，彼此厮缠，纠结，重叠，蠕动。
　　真是骇人的光景。
　　猫又望了一眼，将爪子伸到东宫连城脸上，遮住他的目光。
　　东宫连城低笑，将那只猫爪子拿下，道：“无妨，我不怕。”
　　傅舒夜右手一挥，那些虫子尽数消失。
　　“平大人，觉得如何？”
　　“奇怪，我觉得头好像变轻了……”平胜真答，恢复原来的声音。
　　“这……”平维时叫出来。
　　仔细看平胜真，本来因恶疮而鼓胀的右半边脸明显的缩小了。
　　“拿镜子来。”平胜真道。
　　侍女送来镜子。
　　“唔……”看着镜子内的自己，平胜真发出低微赞叹，“恶疮真的缩小了。”
　　祥仙在旁边看着，也赞叹不已，但脸色仍有担忧：“傅阁主说，并不能根治？”
　　傅舒夜点头：“并非单纯有什么东西附在平大人身上。”
　　“什么意思？”平胜真皱眉。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也是平大人自己。是平大人自己将要开始化为那东西。”
　　“什、什么……”平维时大惊。
　　祥仙望他一眼，又垂下眼睛。
　　“若要祓除或消灭那东西，表示……”傅舒夜欲言又止。
　　“表示什么？”平胜真急切道。
　　“表示可能也会除掉平大人。”深如幽潭水的眸淡淡望向平胜真。
　　平胜真垂着头，似乎在思索。
　　“你打算放弃？”东宫连城望向傅舒夜，眨了眨黑色的眸子。
　　“我没这样说。”傅舒夜对他笑了笑。
　　东宫连城走到他身边，跟他站到一起。
　　傅舒夜很想捏一捏他的脸颊，想到如今情景实在不合适，只得按捺下冲动，视线移至平维时。
　　“维时大人，你知道世上有儿肝这种东西吗？”
　　“儿肝？”平维时讶然。
　　“是。”幽寂的眸子望着他。
　　平维时本来想张嘴，却又移开视线，道：“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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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话 疮鬼蚀魂（再下）
　　“不知道的话就算了。”傅舒夜依旧凝视平维时双眼。
　　平维时似乎禁不住他的凝望，再度移开视线。
　　“两三天后我会再来。”傅舒夜淡淡道，起身。
　　平胜真默然半响，道：“维时，送客。”
　　平维时送傅舒夜和东宫连城出府。三人穿过游廊，走过石桥，绕过花影重重的影壁。
　　一团紫气从正厅里升起，在半空缭绕，向南飞去。
　　傅舒夜驻足，凝眸望着那团紫气逃逸的方向。
　　“阿夜？”东宫连城唤道。
　　似乎是来不及解释，傅舒夜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朝那团紫气追了过去。
　　平维时眼神变幻。东宫连城凝视那双棕黄色的重瞳，心底有不详的感觉。
　　等到平维时再次抬头，脸上神情已经大变。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用阴柔的声音森然道：“哟，现在只剩侯爷一人，倒是极好的下手机会。”
　　他眼里的双瞳重合，闪着蓝幽幽的光，仿佛某个邪恶的灵魂完全占领了这具躯体。
　　白皙瘦长的手摸向东宫连城的脸颊。
　　猫又从东宫连城袖子里跳出，恢复本身，张开血盆大口，朝平维时扑过去。
　　平维时一跃闪开，阴测测的笑了声，道：“忘了还有这个家伙。”
　　猫又颈侧的毛炸开，低低怒吼。
　　“罢了，我不同你玩儿。”平维时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最后做了决定，脚尖轻点，跳上了一块大石，接着几个起跃，沿着高耸的屋脊，朝南方奔去。
　　“他们，都去了那个方向。”东宫连城隐隐不安，有些担心傅舒夜的安危，“你带我过去吧。”他抚了抚猫又光滑的皮毛。
　　猫又点头，等东宫连城坐稳，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紧紧跟在平维时身后。
　　南方，天水相接处，有一片诡异的森林。
　　据说，森林里的每一颗树木都是人的灵魂所化。因为生前做了太多孽，死后骨灰被焚化，种在这里道泥土中。这样，他们的灵魂就得不到超生，永世被禁锢在土壤里。
　　森林的树木长着人的躯干，它们赤红色的眸子凝望着苍天，饱含着怨恨的毒液。
　　凤凰振翅，一个起落，就是万里之遥。
　　傅舒夜看清了那团紫气中的东西。
　　妖气缭绕中，隐隐有金光闪烁。
　　每一道金光都是一个圣灵，聚在一起，成了一朵灿烂的金莲。
　　是火种！
　　傅舒夜长眉凝起，衣袂鼓荡，借助天风之力，更快的往前飞掠。
　　紫气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仿若苗族少女头上佩戴的银制饰物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
　　在木灵们头顶停下，紫气消散。一个明眸女子立在虚空，右手抬至胸前，掌心跳动着的，正是那起死回生的凤凰火。
　　明眸女子穿着薄纱制成的衣服，身形绰约多姿，唇色淡淡，眸角一颗泪痣让她本是清冷的神色凭空多了丝风流。
　　女子唇角噙着一丝笑，把玩着手中的凤凰火，等着傅舒夜追来。
　　傅舒夜到了跟前，立定身形。
　　两人隔着三丈虚空，相对无言。
　　女子垂下头，幽幽叹了口气，明眸流转，神色不知是喜是悲。
　　廿载重逢，不想竟是这般模样。流年种种，真的抵不过忘川河水一碗？
　　“我叫胧月。”她淡淡开口，将手中的凤凰火举到面前，“你追我，是为了这个吧。”
　　“去幽冥界偷盗火种的人是你？”傅舒夜问。
　　“是平维时。”女子咯咯笑道，“不过不是真的平维时，是住在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聪明如你，怕是已经发现了吧。”
　　傅舒夜默然。
　　平胜真儿子的生魂早已被吞噬的干干净净，现在那个被称为平维时的家伙，不过是一具受人操控的尸体。
　　傅舒夜幽深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这话时，鼻端嗅到一股淡雅的香味，睁大眼睛，女子已经到了他面前。首先映入眸的，是那颗盈盈欲坠的泪痣。
　　有一瞬的恍惚。
　　曾几何时，也有如花美眷，倾城娇颜。曾几何时，他垂头，吻上玉颜，舌尖抵住那颗泪痣。
　　“怪癖！”她轻叱，如雪的面，淡淡的唇。
　　女子的脸近在眼前，傅舒夜可以看到她如猫科动物般的瞳孔。
　　胧月凝视着他，媚笑道：“为什么？因为它可以让死人复生，生魂重聚啊！”
　　在傅舒夜反应过来之前，胧月闪电般后退，手中凤凰火大盛，窜出三尺长的火苗，愤然怒吼。
　　“当年红莲怒火，焚天界万千生灵。如今，我再现当日盛状，如何？”
　　“不知你在说什么。”傅舒夜皱眉。
　　胧月大笑起来，明眸中有一种痴狂。凤凰火从手中滑落，化作火龙，瞬间绵延至数百里。
　　木灵们被火焰的热度灼烧，纷纷睁着猩红色的眼睛，摇摆腐朽的枝干，用恶毒的语言诅咒着。
　　傅舒夜微眯双眸，身形一动，化作青色的闪电，和那条赤红色的龙纠缠在一起。
　　胧月收了笑，淡淡看着。
　　傅舒夜的手抓住火龙的逆鳞，红莲之火燃烧了他的皮肉，发出焦炭的味道。
　　火龙仰天长啸，变成了一只金凤。傅舒夜坐在凤鸟的背上，烈烈的火光照亮他的眉目。
　　右手婆娑结界大开，用化雨春风将火凤笼罩。火凤抖着身子，带着傅舒夜猛的向木灵聚集的森林扑去。
　　木灵的触手沾染到火星，大火瞬间燎原，整个森林都在红莲之火中曲扭，燃烧。
　　千顷的林木，焚毁在一瞬间。
　　南方的天际，红光耀眼。水天相接处，妖魅逃窜。
　　傅舒夜坐在火凤背上，有一瞬的失神。
　　那漫天的红莲怒火，仿佛勾起了记忆中的某根弦。满目妖红，男子倒提长剑，紫色的衣衫在火焰中焚烧。
　　他黑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有黑雾缭绕，气质仿若神魔。
　　木灵伸出触手，缠住傅舒夜的腰，将他拉向腐肉和尸骸遍布的地底。
　　傅舒夜想要挣扎，但漫天的火焰中仿佛传来某种熟悉的气息，吸引着他，蛊惑着他。他放松心神，任由木灵拉住自己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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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话  锥心之痛（上）
　　“不要过去！”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抓住他的衣袖。
　　东宫连城焦灼的望着他，他骑着猫又飞奔而来，额上是被火焰炙烤出的汗水，顺着墨玉抹额流下。
　　“不要过去！阿夜！”东宫连城又说了一遍，一咬牙，将傅舒夜沉重的身躯拉上来，抱着他，急促的催着猫又离去。
　　傅舒夜束发的带子已经散落，三千华发飘散在空中，有一缕斜斜遮住了眼睛。他紧闭着眸子，呼吸渐渐衰弱。
　　东宫连城的手有些颤抖。他摸了摸傅舒夜颈间的动脉，仍旧有力的跳动让他的心稍稍稳定下来。
　　“去幽冥界。”他嘱咐猫又。
　　百魇一定可以救他，即便是半缕生魂，也一定可以救醒的！
　　猫又逐渐远去。
　　胧月望着神兽背上的男子，眼中有沉思的神色。
　　凤凰火仍旧在燃烧。木灵将死，诅咒焚林之人永堕地狱。
　　一个青衣男子倚靠着一株婆罗树的枝干。他的旁边，一轮新月徐徐升起，青白色的光辉洒落下来。
　　男子侧耳倾听，嘴角微弯。
　　“不追吗？”胧月问。
　　“你希望我追吗？”他反问。
　　胧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红莲之火渐渐熄灭，木灵们凋零殆尽，灰色残骸在半空中飘荡不散。
　　有火在水天之际燃起。金色的火苗燃烧在海面上，朝着极南之地漂去。
　　月影婆娑，青衣男子倚靠着婆罗树，抱臂含笑，青色的眸闪着点点碎光……
　　夜雾笼罩着长安城。
　　白虎街上飘荡着浓白的薄烟，风一吹，一团团飘散开来，然后，再慢慢聚拢。
　　夜雾飘入司徒府，仿佛是有神智一般，沿着廊道，来到主卧房。一丝一缕，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中钻入。
　　司徒浩谷正在熟睡。梦中，他仿佛置身于一团青白色的雾气中。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右手拿锤子，左手握着五寸钉。
　　雾气太重，看不清她的容貌。
　　那女子拿着钉子走近。
　　司徒浩谷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身体如石头般重，无法起身。像是有无数只手自上压住他的手脚。
　　是梦。不过，感觉清晰的像是亲临。
　　女子站在他脚边，自上俯视着他。
　　司徒浩谷无法动弹，只能自下仰望女子。
　　她的眼中仿佛有憎恨，望了他一阵子，蹲下身。
　　女子纤细的手慢慢掀开司徒浩谷的被子。
　　司徒浩谷双脚露出，可以感到风冷冷的拂过肌肤。
　　女子将钉子尖贴在司徒浩谷右脚。
　　之后——
　　咚！
　　女子用手中锤子敲打钉子头。
　　喀嚓！
　　钉子尖触及小腿骨头，骨头仿佛开裂。司徒浩谷感到一阵剧痛。
　　想要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身体也无法动弹。
　　一次、两次、三次……
　　女子不停用锤子敲打钉子。
　　每次敲打，钉子就钻进小腿骨一寸。
　　最后终于将钉子全部敲打进去。女子站起来。
　　她温柔的为司徒浩谷盖好被子，俯视着他，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会再来……”女子红唇微启，吐出一句。接着，背转过身，徐徐往外走。
　　翌日——
　　醒来时，司徒浩谷仍清楚记得梦中情景。
　　真是很恐怖的梦呵！
　　他看了看右脚，当然没被钉子钉进去，也没伤痕。只是那地方有点发热。
　　到底是做了那种梦才发热，还是那地方发热才做了那种梦？
　　司徒浩谷擦了擦额上冷汗，并没有往心里去。
　　然而——
　　七天后，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那名白衣女子又来到熟睡中的司徒浩谷脚边，再度敲打钉子。
　　这回是左脚小腿。司徒浩谷依旧全身无法动弹，发不出声音。
　　钉子完全钉入小腿骨后，女子起身，道：“我会再来。”
　　女子如此说后，跟上次一样离去。
　　翌朝，左脚果然有点发热。而且七天前被敲进钉子的右脚也仍在发热。
　　虽然两次做了类似的梦很奇怪，但也并非罕事。
　　司徒浩谷尽量不去介意，但隔了七天夜晚，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这回是右膝。女子在他膝盖骨钉进了一根五寸钉。
　　到了第三次，司徒浩谷才开始认为自己身上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若有第四次，应该也是再隔七天的夜晚。
　　果然……
　　第七天夜晚，女子又出现在梦中，这回把钉子钉进左膝盖骨。
　　这一定有原因！
　　莫不是受了别人的诅咒？
　　钉钉子的地方逐渐往上移，司徒浩谷心中的恐惧在加剧。
　　到了第五次时，他终于请来术士做占卜。
　　“有人对你怀恨在心。”术士说。
　　“对方是谁？”司徒浩谷问。
　　“不知道。”术士摇头，并告诉他：“最好换个卧室。”
　　接着的第七夜，司徒浩谷特地到小妾房中过夜。
　　然而——
　　睡觉时，那女子又在梦中出现。
　　“原来跑到了这儿……”
　　白衣女子俯视着司徒浩谷，用温柔的令人发怵的表情微笑道。
　　这一次，女子站在枕边。
　　钉子尖贴在司徒浩谷额上，女子挥下锤子。
　　咔嚓！
　　钉子穿破头骨，钻进头颅内部。恐怖无以形容。
　　女子就在靠近司徒浩谷的脸庞上方，带着温柔微笑俯视着他，把钉子敲进头颅……
　　第二天，司徒浩谷头部发热，一直疼痛着。
　　疼痛自钉子钉进之处往头部中央一阵阵袭来。
　　接下来的第七天夜晚，司徒浩谷让术士整夜陪在身边念咒辟邪，但女子仍旧出现。
　　术士在枕边结印念咒，女子却若无其事的经过他身边，他们看不到她。
　　她将嘴唇凑近司徒浩谷耳边窃窃私语：“别白费劲了，司徒大人。”
　　这回，她将钉子钉进耳朵洞里。
　　司徒浩谷全身开始发烧。以钉子钉进的地方为中心，全身发痛，发热。
　　司徒浩谷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贺宪之眸子定在院子中的紫藤花架上，微微有些出神。
　　“事情就是这样，贺大人。贺大人？”
　　“唔……”
　　贺宪之回过神来。司徒浩谷怀疑他之前完全没有听自己讲话。
　　司徒浩谷躺在锦榻上，叙述过程中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他额上有个肿胀的大红斑，双耳流出脓血，变硬后结成痂。双眼充血通红，眼角流下带血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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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话  锥心之痛（下）
　　“昨晚是眼睛？”贺宪之问。
　　似乎想起梦中内容，司徒浩谷闭上双眼，声音颤抖：“是……那女子用左手手指撑开我的眼皮，将右手的钉子狠狠刺进眼珠。很痛……”
　　醒来后，明明是做梦，眼睛依旧很痛。而且所有至今为止全身钉进钉子的地方都红肿起来。
　　对司徒浩谷来说，这已非梦境，一半以上是现实。
　　“这样下去，我到底会变成怎样……”
　　即使克制自己不睡觉，每到子时自然而然会想睡，无法忍耐。
　　睡着后，又会再度做梦。
　　贺宪之弯了弯红唇，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里，用脚步丈量距离，在约三尺远之处驻足。
　　“这里。”细长的眸里闪出一抹光华，似乎是觉得有趣。
　　“烦请贵府的下人拿铁楸挖我足下之处。”贺宪之道。他站在院中，腰间别着那柄金折扇，有蝴蝶落在他银红色外衣的领子上。
　　贺宪之抬起右手，那蝴蝶落在指尖，化为一支桃红色的信笺。
　　“呵……”低沉的声音似乎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司徒浩谷命人取来铁楸。下人开始挖贺宪之用脚示意之处。
　　“挖一尺九即可。”贺宪之开口提醒。
　　“是什么？那里……有什么吗？”司徒浩谷躺在绣榻上，微微探着身子，朝这边望来。
　　贺宪之抖了抖右手，那停在指尖的蝴蝶化作一缕青烟，渐渐飘散。
　　“不要着急司徒大人，答案马上就能揭晓了。”
　　话还未说完，下人用的铁楸尖端已「铛」一声碰到某种坚硬物体。
　　继续挖，地下约一尺之处出现一样土器。
　　“这是……”司徒浩谷皱眉。
　　贺宪之接过那样东西，淡淡道：“土器。”
　　两个土器口互相盖住，再用细绳绑成十字状以防分开。
　　一摇之下，里面似乎有东西，传出响声。
　　贺宪之灵巧的解开绑住土器的细绳，打开对盖的开口。
　　合盖的土器中出现一根钉子。
　　而且钉子上沾着锈一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因为距离较远，抱厦中的司徒浩谷看不到贺宪之手中的东西，忍不住发问。
　　“钉子。沾着血的钉子。”
　　贺宪之从腰间取出折扇，打开，复又合上：“其次是屋内。”
　　“屋内？”司徒浩谷大惊。
　　“是。”贺宪之点头，将手中的钉子展示给司徒浩谷，“想害你的人在这钉子上下了咒，应该……还有另一个。可否让我参观一下大人的卧室。”
　　两人来到司徒浩谷常住的卧室。司徒浩谷行动不便，由下人搀扶着在床边坐下。
　　贺宪之细长的眸子在屋内大概一瞥，一切了然于胸。金折扇抵在光滑的下巴上，转头对司徒浩谷身旁的下人道：“烦请检查一下那根梁柱上面。”他指了指头上一根梁柱。
　　“是。”下人点头，唤人送来。一人在下扶持，一人爬上梁柱。
　　司徒浩谷惊疑不定的望着这一切。爬到梁柱上的下人脸色灰白，冷汗从额头涔涔落下。
　　“什么？”司徒浩谷问。
　　“有钉子。”下人答，似乎在瑟瑟发抖，“刚好在大人头上的地方钉着一根钉子。”
　　“拔下来吧。”贺宪之道。
　　那从梁柱上拔下的钉子也是四五寸长，沾着血迹。
　　贺宪之将两根钉子放在掌心，合起双掌，右手食指和左手食指伸出，其余手指交叉而握，闭上眼睛，念起咒文。
　　有青色的烟从手掌间升腾起来，两根钉子化为灰烬。贺宪之挥了挥手，一脸云淡风轻。
　　“结束了？”司徒浩谷问。
　　“结束了。”贺宪之红唇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仿佛盛开在暗夜中的妖艳罂粟。
　　他俯下身，微笑着望着司徒浩谷，问道：“大人的身体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司徒浩谷自下仰望着他，视线顿住。
　　贺宪之的美，是介于性别之间的，也是极致的美。虽然是本国国师，但在朝堂上极少可以看到他，偶然一遇，也是惊鸿一瞥。
　　虽然处在那样端庄的位子，但他本身，似乎是个很放浪形骸的人呢。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唐皇……
　　偏偏又是如此的魅惑……
　　乱七八糟的想法止于一瞬。贺宪之美目闪了闪，嘴角勾起一抹笑，似乎已经洞穿他所想。
　　司徒浩谷忙咳嗽着掩饰：“噢，不、不痛了……”
　　动了动手臂四肢，才发觉变化，司徒浩谷感叹道：“身体轻松多了！”
　　司徒浩谷眼中和额头上的红肿也已经褪去，虽然眼角还有干涸的血泪，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大好。
　　“太好了。”贺宪之道，红艳的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那女子……”司徒浩谷犹豫着开口。那名梦中出现的白衣女子，像是一缕阴魂，这半个月来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寝食难安，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
　　“那并不是她本身。”贺宪之撑开金折扇。
　　“不是本身？”
　　“应该是阴态，像影子一样的东西。而且，一般人看不到，只有大人自己看得到。”
　　“那、那女子不会再来了吗？”
　　“暂且不会来了。”
　　“暂且。”司徒浩谷的脑袋开始发胀。
　　贺宪之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了的纸片。
　　“大人好好休养，五天之后便能恢复原本的健康。”将手中的纸片递给司徒浩谷。
　　“这是……”
　　纸上画着一只动物，像是一头大象，鼻子很长，眼睛也很细。但似乎又不是。耳朵太小，也没有象牙。
　　“是天竺大象？”
　　司徒浩谷看过乘于象背上的普贤菩萨雕像或象头人身的欢喜天（密宗神名，多做夫妇二身相抱象头人身之形）雕像。
　　“不是。”贺宪之摇头，“这是貘，一种食梦的动物。”
　　“食梦？”司徒浩谷抚摸着纸上的神兽，喃喃。
　　“它吃的并非普通的梦。貘，专门食噩梦。若有邪恶的东西想要进入大人梦中，它就会吃掉对方。”
　　“原来如此。”
　　“即便对方的咒很强，只要这貘在，应该可以减弱对方力量。今晚开始，大人就寝前，将这貘搁在枕头下吧。若再发生什么事，我会再来打搅，请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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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话 不遇佳人
　　“有国师这句话我就不怕了。”司徒浩谷道。
　　贺宪之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
　　司徒浩谷本想出言挽留，稍作答谢，但想起这位大人的古怪脾气，闷闷住了口。
　　贺宪之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春日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在身上，让人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贺宪之觉得惬意，脚下不停，却不是宫城的方向。
　　他低垂着头，跟市井上的人们擦肩而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笑声传来。贺宪之讶然，举目发觉自己已经绕过繁华的西市，不知来到何处。
　　笑声是从高墙里传出来的。
　　一株石榴花从褐红色的墙顶钻出来。一座秋千架堪堪高及墙壁，随着秋千的摇摆，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传来。
　　贺宪之驻足，神情有些恍惚。
　　有迷雾在眼前晕染开来，周遭景物变幻。
　　春花，春日，春游。刚刚下完的春雨将空气洗的分外清晰。绿油油的小草上还在滴落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
　　柔软的风吹着鬓角的发。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贺宪之，曾是个青葱少年，也只是个平凡的青葱少年。
　　少年的他站在高墙外，凝眉倾听墙内如水花般翻起又落下的娇俏笑声。
　　细长的眸，红艳的唇，粉白的面，水青色的衫子。
　　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俊秀公子。
　　卿卿，卿卿……
　　这个名字萦绕在嘴边，回荡在心里，流恋在眉眼间。
　　他抬起眸，高墙边上有红衣一闪。一串咯咯的笑声升起又落下。
　　“媚儿，墙外面好像有人。”那个声音跟侍女说道。
　　秋千又荡了起来。这一次越过了墙头。
　　卿卿朝他眨了眨眼。他亦回她一笑，冷不防一物越过墙头飞来，正砸在他脸上。
　　他伸手捉住，是一朵开的正盛的绣球花。
　　花朵柔软，像他那时的心情。放在鼻端，有淡淡幽香传来。
　　那个叫媚儿的侍女领着他穿过花园小径，成群的彩蝶绕着他们飞舞。不知名的花儿争相开放，奇香缭绕。
　　红衣的卿卿站在秋千架旁，指尖缠绕着一朵墨色的绣球花。她微微嘟着嘴，眉间描着鲜红的蝴蝶痣。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看见的容颜……
　　卿卿，我会爱你一辈子。这一生，我贺宪之只要你一个女人。
　　他曾经许下至死不悔的诺言，却经不起时光的蹉跎，人事的变更。
　　十年后，妖化了的他经常会想起初见时的情景。秋千架，香径，彩蝶，明眸皓齿的少女……
　　红衣的少女叹息着说：“一辈子太短，而我，又太贪心……”
　　时光流转。
　　卿卿在凉亭烹茶，草丛里一条白色的大尾巴一闪而过。
　　卿卿的眼睛没抬，道：“又出去了？他马上就要来了，快些变回来。”
　　风微微吹动凉亭里的白色纱幔，白衣的媚儿走了出来。
　　眉眼间有不情愿，媚儿道：“你为他误了回青竹山的时间。”
　　“我知道。”卿卿淡淡道，“就是一年不回去也没有什么的。”
　　媚儿不甘心，走到她面前，扯住她水红色的衣袖，道：“一年不回去可以，两年可以，十年也可以，你耗得起，可是他呢？他可以吗？”
　　拿起茶碗的手顿了顿，明丽的眸间闪过一抹暗色。
　　“你容我想想，媚儿，你容我想想。”
　　媚儿起身，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了。
　　贺宪之来的时候，卿卿右手托腮，正在发呆。水红色的衣袖滑下，露出白嫩的一截手臂。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小笼包。”
　　香软的包子冒着热腾腾的白雾，放在了她面前。卿卿歪了歪头，望他一眼，道：“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这里不是你的家吗？”贺宪之问，不解。
　　“傻瓜，这里当然不是我家。”卿卿笑了笑，右边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的家在青竹山，离这里很远。我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贺宪之怔怔望着她，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寻他开心后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手里的包子落到地上，沾上了尘土。
　　卿卿眨了眨眼，探究的注视着他的举动。
　　他猛然抬头，伸臂抱住了她。卿卿咯咯一笑，在他手臂里挣扎。
　　“我不许你走！不许！除非、除非你把我也带上……”
　　卿卿停了笑，回过头来望他。
　　“青竹山并不是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其实很可怕。野兽妖魔横行，终年毒气缭绕，没有阳光的照射，凡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身旁，让我去哪里都可以。”
　　“你不可以去。”卿卿摇头。
　　“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贺宪之有些着急，微红了眼睛。
　　“因为我与你不同。”
　　她说着起身，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他。有红色的彩云从她背后升起，光华耀眼。
　　看清了，那是一对美丽晶莹的翅膀，如朝霞，如琥珀，带着七彩流光……
　　妖异美丽，惊心动魄……
　　贺宪之看呆了，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害怕吗？”卿卿咬了咬下唇。
　　“不怕。”他道，身体却在颤抖。
　　“骗子！”卿卿跺了跺脚，扭身振翅，化作一只美丽的火凤蝶，翩跹飞走了。
　　“卿卿！”贺宪之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去追。
　　……
　　柳卿卿，你当真愿意为他毁去千年修行，换取十年阳寿？
　　西方离垢世界。佛祖手持莲花，宝象森严。
　　她红衣如火，双手合十，淡淡：是，我愿意……
　　修行百世，再历一次天劫，她本可飞渡，位列仙班。
　　净土起誓，千年道行抛换十年人间道。
　　只为了他的一世承诺……
　　……
　　硕大的绣球花，她躺在花朵橘黄色的花蕊中心。
　　贺宪之走过去，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呵呵。”她笑，伸手将他拽进花蕊。
　　金黄色的花粉落在发间，贺宪之打了个喷嚏。
　　卿卿将头靠在他胸前，嗅着他衣上青草的味道，有些安心。
　　“为什么那样做？”他问。
　　十年，毕竟太短。太不划算。
　　“我怕你怕我。”她笑着答，柔软的唇吻了吻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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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话 幽冥血阵（上）
　　“我没有怕你。”他反驳，“我、我只是觉得震撼。”因为太过美丽而震撼。
　　十年之后，他才知道真正的缘由。
　　他本是滑头鬼与人类的孩子，却生就凡体。他的寿命本只有这一世，一世之后，魂飞湮灭。
　　轮回盘上都不会留下踪迹……
　　卿卿用自己的修为篡改了他的命理，让他可以永世为人，而自己只得十年阳寿。
　　可是他怎会想要这样的结局？
　　他不要她牺牲换来的百世轮回！为此，宁愿成妖。
　　景物转回。高墙，石榴花，高出一截的秋千架，笑声湮灭。
　　贺宪之红唇微弯，金折扇抵在下巴上，眸中光华流转。
　　二十年前的事情，本应该褪去了光彩吧。那张素颜和额上的蝴蝶痣也逐渐模糊。
　　现在能让他在意的东西为数不多。或许也已经没有了。
　　他在意什么呢？
　　一张温润的脸出现在脑海，黑曜石般的眸，芬芳的唇。紫色的衣袖展开，是一朵朵盛开的木芙蓉……
　　他吗？
　　贺宪之低笑，走向前，抬手敲响了两面高墙交接处的红木大门。
　　小童来开门，圆圆的眼睛，仿若那只叫做媚儿的猫……
　　眼帘睁开一线，映入眸的，是一双妖红色的眼睛，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
　　眼皮很重，阖上眸子，又沉沉睡去。
　　迷蒙中，自己仿佛站在天河边，黑衣华发，颀身而立。
　　眉间是朱红色的焰火，天神的印迹。薄唇微抿，周身遍是肃杀之气。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天河对面，浩瀚的云海中，有旌旗翻卷。天帝模糊的脸隐没在云中。
　　“你不该背叛。”冰冷的声音，没有感情的仙人。
　　“背叛……”他冷笑，继而狂笑，“便是背叛了，又如何？”
　　万千金箭如雨般落下。他落下云头，跌落，跌落……
　　似乎是，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毛茸茸的爪子按了按那张俊美的脸，月华啜泣一声，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尖尖的鼻子两旁落下。
　　“他怎么了？为什么还不醒来？冥王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他？呜呜呜……”
　　越哭越伤心，月华索性将头埋到傅舒夜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枯槁干瘦的小老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指堵住耳朵也抵挡不了那穿耳魔音，猛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金色的圣袍拖了一地。
　　小老头嗖的一声窜到华丽的大床旁，用干瘦的手指捏起月华的皮毛，朝门外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臭老头，快放开我！我要让舒夜剪了你的胡须……”月华在他手里挣扎，四肢不停扭动，露出尖尖的利齿。
　　小老头有着一把雪白的大胡须，长长的直到脚尖，闻言冷笑一声，道：“他就要死了，还怎么剪我的胡须。”
　　“死……”月华突然安静下来，泪水盈眶，拼命摇头，“你骗人，你骗人！舒夜不会死的，不会！”
　　“哼。”小老头翻了翻白眼，将她扔到椅子上，想了想，从颌下拔了一根胡须。胡须化作捆妖绳，将小狐狸绑了个结实。
　　许是太过伤心，月华不再反抗，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望着床上的傅舒夜，大眼睛里满是水光。
　　百魇走了进来。小老头右手放在左胸，朝他行了一礼。
　　百魇点了点头，目光在沉睡不醒的傅舒夜脸上逡巡，道：“大长老，本座要开启幽冥血阵。”
　　小老头跳了起来，诧异道：“什么？王，您想好了？”
　　“我想了一晚，现今能救舒夜的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小老头的白眉毛跳了几下，心不甘情不愿道：“为了这个家伙，值得吗？”
　　百魇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傅舒夜身旁，垂首看那张俊逸的睡颜。
　　小老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满脸的不情愿：“幽冥血阵的危险王心知肚明，却仍要一意孤行，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嗯。”百魇神色淡淡，“你去准备祭坛，马上开始吧。”
　　小老头皱巴着脸，眉毛胡须挤到一起，慢慢朝门外走去，金色圣袍的下摆拖着地面。
　　“呜呜……”
　　有啜泣声从角落传来，百魇转头，看到被锁妖绳捆住的小狐狸，右手一挥，白胡须化成的锁妖绳自动解开。月华跳了出来，飞身窜到傅舒夜床头。
　　在她的爪子沾到被褥前，百魇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住她的颈毛，按在自己腿上。
　　月华有些惧怕的望着他，不情不愿的眨了眨眼。
　　小气的冥王！
　　百魇没有看她，目光一直望着傅舒夜苍白的容颜，露出些许柔情。
　　小老头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袍子。
　　“长老们都已经准备好，请王登坛作法。”
　　百魇应了声，俯身抱起傅舒夜。月华从他膝头滚落，忙不迭的跟在身后。
　　祭坛设在冥王宫，引来地狱血池的池水，注入玄铁巨石凿出的罗盘上。
　　血池水怨气太重，血雾凝结成一个硕大的骷髅，笼罩在阵法正中。
　　幽冥界的其余三位长老端坐西南、东南，以及正东方位，闭目合十，双手翻转，变幻出不同形状的结印。
　　百魇飞身而来，宽大的袖袍浮动，钻进那颗血雾骷髅。骷髅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将他连同他手臂上沉睡的人一同吞咽下去。
　　大长老在正西位坐下，雪白的胡须无风自动，右手做般若掌，左手迅速的结了几个印，最后化作莲花，放在胸前。
　　百魇将傅舒夜放在阵眼中，身形一闪，消失。出现在正北坎位。
　　有神光从百魇周身升起，逐渐化成一条龙的形状。血阵中的骷髅曲扭变形，流过玄铁石的浸泡着怨灵的血在沸腾。四大长老口念咒语，银白色的袍子鼓荡，飒飒作响。
　　“破！”百魇大喝，猩红色的眼眸中迸发出一抹凌厉。血色骷髅应声炸开，神龙长啸一声，在血阵中盘旋。
　　四位长老身形变幻，血阵开始变幻方位，一瞬间只看到四个模糊不清的银白色身影。
　　“引！”大长老双掌分开，两掌之间出现星火般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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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话  幽冥血阵（下）
　　傅舒夜被一股神力托着，升到半空。黑色华发披散下来，如同一道瀑布。
　　血池中的怨灵在哀吼怒号。幽冥血阵是上古引灵之阵，凭借无上神力，上天入地，四合八荒，将所要找寻的魂魄牵引过来。
　　因为威力巨大，也会引出黄泉弱水中沉寂的魂灵魔物，所以反噬之力也是极大。
　　百魇虽是神体，但贸然发动此阵，若有变故，他一人也抵挡不了，甚至有可能殃及幽冥界。
　　傅舒夜悬浮在空中，周身萦绕着一层珠光。
　　四位长老额上渗出汗水。百魇长眉微皱，周身神光更盛。
　　一声高亢凄厉的哀鸣，血池之水化作妖魔。猩红色眼睛的魔物逃窜出来，在圣宫中飞舞，尖利的指甲划破天穹，落下一阵阵血雨。
　　一位长老抵抗不住，右手抚胸，吐出一口鲜血。魔物找准时机，张开布满尖牙的嘴，朝他飞了过去，想啃噬他年轻的头颅。
　　百魇手中龙骨剑挥下，钉入那魔物的胸膛，砰然一声炸响，血雨洒了最年轻的长老一身。
　　阵法中的傅舒夜站了起来，缓缓睁开眸子。
　　百魇大喜，唤道：“舒夜！”
　　傅舒夜凌空站在阵法中央，睁开眸子，纯黑的眼珠瞬间变作猩红。阴风起，吹动他绣着金线的黑袍飒飒作响。
　　傅舒夜勾了勾唇角，有浓厚的黑色怨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苍白的右手伸出，龙骨剑入手。
　　百魇惊在原地，怔怔看着半空中的傅舒夜。
　　“是他！”抬头看了眼空中那人，大长老大惊，双手不停的结印，希望能稍稍遏制魔神的怨气，“王，快些布结界！”
　　召唤出来的魂魄怕已不是当初那人！
　　百魇似乎是被摄去了心神，愣在原地，没有动。
　　傅舒夜冷漠的看着祭坛上的五人，冰冷的眸落在百魇身上，唇角微勾，手中龙骨剑携万钧之力朝他刺去，黑袍鼓荡，带起阵阵阴风。
　　宫殿中群魔乱舞，血雾聚拢又飘散。嗜血的魔物不停的攻击幽冥界的四位长老。
　　大长老面色苍白，举起法器，布出结界，阻挡着一轮轮进攻。
　　百魇在那一剑刺过来之前滑出数尺，堪堪避开致命一击，龙骨剑冰冷的刃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瞬间汹涌流出，滴落在玄铁石的地面上。
　　“舒夜！”百魇忍痛，猩红色的眸中满是焦急。他真的要杀了自己？
　　龙骨剑在滴血，缓缓持平，横亘在傅舒夜胸前。薄唇微启，他在念咒语！
　　整个宫殿充满凄厉的鸣叫声，十八层地狱的恶鬼突然变得狂躁不安，纷纷挣脱束缚的铁链，逃逸出来。
　　幽冥界的上空凝结了一团团浅灰色的云朵，怨灵们在里面吟唱着悲哀的挽歌。
　　黑色长发遮住了傅舒夜的面容。百魇怔怔望着他，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幽冥之火在掌心燃烧，碧青色的火焰跳动着，映照着百魇苍白的脸。
　　傅舒夜抬头，猩红色的眸子如同两簇疯狂的火苗，手中的龙骨剑蓄势待发。
　　毫无预警的，两人同时发力，龙骨剑刺向百魇的心脏，幽冥火散做流星，如陨石般射向傅舒夜。
　　只是在碧青色的火焰落到傅舒夜身上时，纷纷如烟花般寂灭。
　　龙骨剑却没有停，直刺入百魇胸口，穿过心脏的薄膜，斩断心脉。
　　百魇感觉到胸口的寒意，神力消逝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黑发从发尖开始迅速变成灰白。
　　他张了张口，却无法说话，只来得及将心头热血通过龙骨剑传至傅舒夜指尖。
　　蜿蜒的血像是有生命力，被几乎透明的指尖吸收。
　　傅舒夜浑身震了震。百魇像一朵迅速枯萎的黑夜曼陀罗，在他委顿之前，傅舒夜伸手抱住了他。
　　黑色的眸恢复清明，傅舒夜抱着昏迷的百魇，半空中转身，将那柄龙骨剑钉入幽冥血阵正中。
　　只听「轰隆」巨响，祭坛倾塌。幽冥四长老飞身而退，尖齿利爪的魔物被禁锢在血阵中，整个宫殿抖了几抖，石柱粉碎，不甘心的冤鬼嘶吼着，被重新关回牢狱。
　　傅舒夜带着百魇朝梦魂花海飞去。大长老想了想，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王不惜斩断心脉换回他弥留的神智，这份情谊，也是无可比拟的了。相较于百年前那人，亦不输分毫吧……
　　紫色的梦魂花海，紫色的海洋。
　　深紫，淡紫，粉紫……
　　这样一片深邃海洋将幽冥界包裹，浩淼无边，仿佛就是无极……
　　只因那年他无意中说自己喜欢紫色，喜欢所有紫色的东西，百魇便用自己的神力幻化出了这片梦魂花海。
　　幼时的他经常会跟冥王到这里玩。
　　傅舒夜将百魇放在盛开的紫色花朵上，俯下身，覆上他的唇，将仙力一点一滴注入他的心脉。
　　猩红色的眸缓缓睁开，望进傅舒夜幽深如潭水的眸子。
　　傅舒夜起身，道：“好些了么？”
　　唇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百魇不禁有些眷恋，点了点头，道：“我有仙气护体，即便是断了心脉，也无性命之忧。”
　　“只是这头发……”傅舒夜修长的手指撩起他肩头的一撮白发，眸中满是惋惜。
　　“仙力耗损严重，怕是恢复不了了。”百魇道。
　　傅舒夜怔怔不语。
　　百魇感觉到这次醒来之后，他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你……”百魇犹豫，“可是想起了什么？”
　　傅舒夜点头：“一些想要忘记的，不该记起的，原本属于那个人的记忆又开始苏醒了。”
　　或许这就是胧月的本意，他们都中了圈套。
　　“舒夜，我一直在后悔。”百魇道，“后悔让东宫连城带你出去，人间仙界佛土，不管哪里，都比不上这里。在这里，我有足够的权利可以守护着你，不让你受一丁点伤害。”
　　见傅舒夜不语，百魇叹了口气：“或许我是太自私了……”他垂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华般流动。
　　“百魇……”傅舒夜淡淡笑道，“我还是当初的舒夜啊。不管我遇到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百魇于我，永远是最亲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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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话 妖魔之会（上）
　　猩红色的眸子眨了眨，荡漾出涟漪。
　　傅舒夜背靠着他坐下，两人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紫色的花海中，彼此依靠的两人，黑白发丝纠缠在一起，往昔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傅舒夜仰望天空，百魇的唇角溢出淡淡的笑……
　　夜色聚拢，凝固在长安城上方，像一块上等的墨玉。
　　这个夜晚，如同这座城池所经历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繁华交织着沉醉，酒觞里荡漾着金粉。
　　这个夜晚，又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有一些不同……
　　一道妖红色的光飞过青楼楚馆的纱幔，掠过酒肆茶楼的布幡，在凤凰台上停留片刻，「倏」的飞入一户人家半掩的门扉。
　　正子时……
　　五彩的妖光在长安城上空游荡，一刻钟过后，纷纷聚集在一处。
　　那座高楼屋檐高啄，红砖碧瓦，金丝楠木牌匾上刻着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红粉楼。
　　红粉楼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妖娆的舞姬在高台上跳舞，短小轻薄的纱衣露出雪白的胸脯和大腿。
　　大厅的圆桌旁坐的满满当当，没有座位的就站在客厅里，交头接耳，声音嘈杂。
　　他们大多是美丽的女子，也有许多或是风流俊俏，或是神秘潇洒的男客。
　　西凤楚和上官瑶瑶并排站着，抿唇微笑。
　　“今日倒是热闹。”上官瑶瑶摇着一柄团扇，笑道。
　　“说是为了尽忠，私底下却都等着分一杯羹呢。”西凤楚容色淡淡。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穿一身水青色衣衫，风姿绰约，脸型却略显刚毅，为她添了些青楼女子少有的韵味。
　　西凤楚缓缓走下楼梯。楼下众人目光都凝注在她身上，嘈杂说话声渐渐平息。
　　离红粉楼不远的斜街上，闪过一白一黄两道光芒，黄色的略显滞后。
　　两团光芒在街上隐去原形，现出两个绝色的女子，一名身穿银白衫子，另一个穿着鹅黄色的纱衣。两人对视一眼，娇笑起来。
　　“姐姐，总算将那个满脸胡子的家伙甩下了。”穿鹅黄色纱衣的女子道。
　　“还要多亏了月华，若不是她拦着，我们恐怕早成了黄金剑下的冤魂。”
　　银白色衣衫的女子道，说罢柳眉微颦，往身后望了望，“不知她有没有逃出来。”
　　鹅黄色纱衣的女子也随着她往街尾望去。
　　不多时，就见一个雪白的狐狸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吭哧吭哧」的朝这里跑过来。
　　鹅黄色纱衣的女子娇笑道：“那不就是她。”
　　月华飞奔至两人身旁，幻化出人形，大眼睛里满是欣喜。
　　“九尾姐姐，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月华问道，颇有种他乡遇故人的感觉。
　　她本来是在幽冥界等舒夜，后来看到祭坛倒塌，傅舒夜携着冥王不知去了哪里。她又等了半天，不见他们回来。
　　大长老说舒夜已经脱离危险，让她放心。她也就将信将疑的回到骷髅阁，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昏昏睡去。
　　子时她被外面奇怪的声音惊醒，出来就看到两个族人被那个叫轩辕藤的大叔欺负，于是路见不平，扑上去纠缠住他，让族人得空脱身。
　　轩辕藤是傅舒夜的朋友，自然不会下手伤她。月华见族人走远，寻了个空子，逃之夭夭。
　　那银色衫子和鹅黄纱衣的绝色女子来自青丘之国，本名素墨、麝磬，是狐族最尊贵的九尾家族。
　　素墨笑了笑，没有回答月华的问话，道：“你倒是出息了，离开青丘之国没多久就修成了人形，造化比我们都大得多呢。”
　　月华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她自己的造化。
　　麝磬眼珠子转了两转，道：“你如今可是跟着骷髅阁主傅舒夜？”
　　“嗯。”月华点头，“你知道舒夜？”
　　“他的名声可是大的很。”麝磬抿唇微笑，眼中流转着一圈光华。
　　素墨使了个眼色。麝磬收了笑容，拉起月华的手，道：“走，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好地方自然是红粉楼。
　　见她们进来，红粉楼里的男男女女纷纷让开一条道。
　　月华圆圆的眼睛左看右看，感到很好奇：“咦，今日怎么来了这么些人？”
　　上官瑶瑶在楼上朝她眨了眨眼。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有几个中年大叔模样的富态男人咂了咂嘴，似乎是有口涎流出。
　　“这是要做什么？”月华问身旁的素墨。
　　“红粉楼要选花魁呢。”素墨抿着嘴笑，把她推上了楼梯。
　　人群里有个公子高声问道：“这位小姑娘也是红粉楼的人么？模样可是俊俏的很呐。”
　　西凤楚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转回，将月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月华。”
　　“姓什么？”
　　姓什么？月华想了想，笑道：“姓傅，傅月华！”
　　西凤楚浅色的眸中露出笑意。
　　“这些人都是来看花魁的么？”月华问，圆溜溜的眼睛在厅中扫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觉得好玩，就摇了摇不知什么时候现形的尾巴。
　　一个黑衣女子望着小狐狸的大尾巴，眼睛闪着光，幽幽道：“用来做围脖一定既保暖又美丽。”
　　她纱质的长裙下伸出四只细长的长满黑色绒毛的腿，森绿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楼梯上的月华。
　　咦？月华这才发觉，厅中的这些人似乎都有些不同寻常。
　　那个刚刚对着她流口水的大叔其实是一只硕大的癞。一头狼穿着钢青色的袍子优雅的摇着手中的折扇。
　　两只雪白的老虎很霸气的坐在圆桌旁，圆眼睛警惕的打量周围的情景。
　　大厅中花花绿绿的沾满了各类各样的女妖精，山鸡、雪貂、蛇、兔子，还有刚刚觊觎她毛尾巴的蜘蛛精……
　　“他们都是妖怪。”上官瑶瑶拿团扇遮住嘴，在月华耳边道，“除了我。”
　　她红艳艳的唇弯了弯，朝一直打量着她的豹子官人抛了个媚眼。
　　月华清澈的大眼睛朝大厅中扫了一眼，朝各种妖魔鬼怪露出友好的笑意，把玩着耳边垂下来的一撮儿发髻，模样甚是清纯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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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话  妖魔之会（中）
　　“我出一千两！”群妖之中，那个流着涎水的大叫道。
　　“我出两千，黄金！”一头山羊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五千黄金！”是只狐狸少年。
　　……
　　月华眨巴眨巴眼睛，问西凤楚：“他们在做什么？”
　　“竞价。”西凤楚道，浅色的眸中有一丝不怀好意。
　　“竞价？竞价做什么？”月华不是很明白。手腕上的琉璃翡翠铃铛叮铃铃响起来，她眼中光芒一亮，朝门外跑去。
　　素墨和麝磬一惊，纷纷阻拦。月华身子一矮，变成狐狸，嗖的一声，从窗口跳了出去。
　　素墨追了出来，叫道：“月华，你可愿帮姐姐一件事？”
　　月华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满月，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欢喜的叫了声：“舒夜！”就头也不回，飞也似的朝某个方向奔去。
　　素墨跺了跺脚：“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走了？”麝磬走了过来，“现在怎么办？”
　　素墨咬了咬唇，道：“罢了，说真的，我也不想骗她。”转身进了红粉楼。
　　麝磬轻笑一声，跟在她身后。
　　上官瑶瑶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止住厅中群妖的不满叫嚣，笑道：“她走了，不还有我么。你们继续竞价，谁赢了，我就让谁做我的入幕之宾。”她挺了挺胸脯，胸前的饱满几乎挣破轻薄的衣衫。
　　癞变成的中年大叔眼睛放光，口水湿了胸前一片。群妖激动起来，纷纷挣着出价。
　　上官瑶瑶是西凤楚的养女，在妖界魔界都大有名气，能得她一荐枕席，说出去也是非常荣耀的事。
　　上官瑶瑶很是自得。西凤楚眸光一扫，眉头皱起，道：“怎么不见妙娘？”
　　“她啊……”上官瑶瑶掩唇而笑，“自然是去找老相好了。”
　　西凤楚抿唇不语。上官瑶瑶安慰道：“妈妈不用担心，妙娘知道分寸。”
　　西凤楚点了点头，叹息：“希望如此……”
　　月华追着那道墨色的影子越过无数房屋的屋脊，穿过一片茂密黝黑的森林，跳上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墙壁。
　　之后又走了好久，才在一栋气派的楼宇上看见傅舒夜的身影。
　　傅舒夜缓带轻袍，侧卧在屋脊上，仰头怔怔望着天上的明月。
　　柔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深青色的袍子镀上了一层银。
　　月华抱着柱子爬上去，爪子踩在琉璃瓦上，哗啦啦一声响。
　　傅舒夜没有回头，深如潭水的眸子静静望着天空上的明月，里面有复杂的情愫涌动。
　　“舒夜。”月华唤了声，走到他身旁。
　　“你怎么了，舒夜。”她将爪子放到他手上，傅舒夜眼中的神色让她莫名伤感。
　　傅舒夜望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往事，有些伤神。”
　　往事？舒夜以前，应该是有很多故事的吧。
　　月华眨了眨眼睛，道：“不管之前的舒夜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舒夜，是月华想要在一起的人。”
　　那明月中的仙子，却是舒夜想要在一起的人吧。
　　傅舒夜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目中流露出些许温柔：“在这陪我一会儿吧。”
　　“嗯。”月华点头。
　　两人抬头望月，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月华两爪放在前方，大尾巴盘在右边，尖尖的耳朵立起，不时抖上两抖。
　　“舒夜，你在想那个月亮上的仙女姐姐吗？”
　　“她……是不是很漂亮？”
　　“她也喜欢舒夜吗？”
　　……
　　傅舒夜没有回答。良久，突然起身，飘飘然从屋顶跃下。
　　“舒夜，你去哪里？等等我！”月华忙不迭跟着跳下，四条腿飞奔，跟上傅舒夜的脚步。
　　宽大的衣袖垂下，里面玉色的手若隐若现。月华瞅准，纵身一跃，钻进了傅舒夜袖口。
　　毛柔柔的头从领口露出，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你去哪里，舒夜？不准丢下我。”声音带了丝啜泣。
　　傅舒夜叹了口气，把她从领口拿出来，道：“跟我回家。”
　　“回家……”月华大眼睛里泛起亮光，在傅舒夜肩头坐好，用力点头，“嗯，回家！”
　　一人一狐在朱雀街上走着。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人家都熄了灯火，薄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侍女轻柔的裙裾，缓缓飘荡。
　　有脚步声在街角响起，敲打着青石板的街道，清脆悦耳。
　　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止一双脚。
　　一个白色的身影转过街角，出现在淡漠的白色雾气中。
　　白衣，白色的斗笠，白色玉石做成的剑鞘，白色的马。
　　一个几乎纯白的人儿。
　　她站在街角，倚马，驻足。
　　傅舒夜止步。月华在他肩上坐起，警惕的看着街角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
　　薄雾晃动斗笠的薄纱，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素净如莲的面容。
　　秀美的唇漾出笑意，白衣女子的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
　　“我终于找到你了，神君。”她道。
　　“你认错人了。”傅舒夜道，抬步继续前行。
　　与那女子擦肩而过时，月华想起上官瑶瑶跟自己提起过的那个寻找舒夜的女子。莫非，正是此人？
　　月华忙将圆眼睛一瞬不瞬的望住白衣女子，见她看向自己，戒备的朝她龇了龇牙。
　　“神君不记得我了么？”白衣女子望着他的背影，眉峰聚拢，眸中有淡淡哀怨，“液华池畔初见，菩提深为神君风采折服，抛却千年修行，堕入轮回，只为能再见神君一面。如今……神君竟忍心不与菩提相认？”
　　液华池畔……
　　傅舒夜吐出一口气。呵，是液华池畔么……
　　液华池畔，三千青莲齐开，玉气金珠。佛祖设坛池畔，讲佛法普度六界。
　　池畔一株菩提树，摄天地灵气，沐佛光普照已有千年，孕育出一树繁花似锦。
　　千年来，这些通晓佛性的花朵冷眼看人世尘沙，固守本心，乃是最最纯净之物。
　　紫崋神君来迟，站在菩提树下看佛祖座下万千弟子，唇角微勾。
　　那时她睁开眼睛，见他回眸，一刹，天地间只剩他的眉眼如画。
　　他衣白似雪，他眸光似水，他一身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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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话 妖魔之会（下）
　　从此再难忘却。
　　知道他犯事被诛，她毅然入轮回，也不知历经了几世，每一世都在寻找。徒步走天涯，一人，一马，一剑。
　　十里长亭，薄衫瘦马，梅雨相思。她经历过太多。
　　茫茫人海，桑田变幻。每当一世走到尽头，她牵着马，脚步蹒跚，满头白发，委顿在液华池畔，泪如雨下。
　　这一世，她终于不要孤独终老，她终于找到了他。
　　菩提望向面前男子，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绝世风采。只是……那双眼眸是陌生的眼眸。那是双淡忘前尘，看透浮生的眼膜。
　　菩提明白了什么，笑了笑，面容有些惨淡：“其实，神君不愿相认也无妨。只要找到了神君，于我也就够了。”
　　牵马，转身，白衣萧索。
　　其实这一世已是最后一世，真的很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哪怕为之付出生命。
　　细细的眉皱起，菩提带上斗笠，脚虽然在远离，心却仍旧留在那人身旁。
　　傅舒夜静静站着，望着那抹渐渐消失的白色，眸中神色幽寂。
　　“舒夜……”月华道，有些担忧的蹭了蹭他的脸。
　　傅舒夜转身，朝骷髅阁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紫崋神君，也不想和与紫崋神君有关的过去有任何联系。
　　夜雾弥漫，片刻便将他的身影淹没……
　　星月无光。
　　贺宪之命下人在花园里摆上清酒小菜，对着一片秀菊，喝酒赏月。
　　风吹秀菊，滚起一层层墨绿色的波浪。间或有白影一闪。
　　贺宪之右手闪电般伸出，探入秀菊花的绿叶中，抓出一物来。
　　“咪呜。”那物在他手中扭动，瞪着碧绿的眼睛不满的看着他。
　　是一只白如雪的猫咪，对着他叫唤，露出的舌红如血。
　　“九命猫？”贺宪之扬高了半边眉毛。
　　“你弄疼我了。”白猫绿色的眼睛眯成一线，媚如丝。
　　贺宪之松手。白色的猫咪跳到地上，化作一个美丽妖魅的女子。
　　女子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红唇微弯，露出笑意。她生的美艳，但一身风尘之色，想来是在烟花巷陌之地呆的久了。
　　“猫儿找我何事？”贺宪之将折扇放在唇边，细长的眸中流转着光芒。
　　“贺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竟不认得故人了。”女子抿唇而笑，碧绿色的眸中却没有笑意。
　　“故人……”贺宪之喃喃。自己的故人中，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他果真是忘记了。女子心底叹息。男人，是天底下最负心的动物。
　　“你不记得我，那柳卿卿你总该记得吧。”
　　卿卿……
　　那艳丽的红装，额间的蝴蝶痣，明眸，皓齿……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是媚儿。”贺宪之垂下眸子，遮住回忆汹涌。
　　“现在人们都叫我妙娘。”
　　“红粉楼的妙娘，我亦有所闻。”贺宪之举杯，淡碧色的液体顺着形状优美的喉咙滑下。
　　“你来做什么，妙娘？”
　　“不过来是印证自己的心中所想罢了。”妙娘淡淡道，眸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风中摇曳的绣菊上。
　　“什么？”贺宪之弯了弯唇角，露出个凉薄笑意。
　　“柳卿卿的牺牲毫无价值！”妙娘的眸光转做凄厉，“所谓的伟大、无私，只不过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
　　她为之牺牲的那人，根本毫不领情。
　　“一直以来，我也这样认为。”贺宪之道，妖艳的红唇弯着，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明白。
　　痛苦吗？是痛苦的吧……
　　卿卿死的那刻他痛彻心扉，之后的一年也如同行尸走肉。他想过自裁，但无论怎样伤害自己，那些伤口在第二天早晨都会奇异的愈合。
　　他有一年没有进食，但身体却没有消瘦，他可以通过吸收天地灵气维持生命，达到了凡人修士苦练多年才能到达的辟谷境界。
　　他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泥沼里，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
　　后来，时间淡漠了记忆，抚平了伤口。他逐渐忘却自己悲伤的缘由，逐渐忘却那段海誓山盟的爱恋，逐渐忘却柳卿卿……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忘却的，所有的感情都是可以变薄的，唯一不变的只有时间，无穷无尽的时间。
　　“你！”妙娘对他怒目而视。
　　贺宪之叹了口气，收敛眸中因为回忆而泛起的忧伤：“我不会为死人悲哀。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又何必为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难过、忧伤。”
　　“若是、若是能改变得了呢？”妙娘上前一步，眼中有急切的光。
　　贺宪之询问似的望向她。
　　“你也知道我本有九条命，现在只余下两条。”妙娘抖出自己身后的尾巴，她们这一族与青丘的九尾狐族同出一脉，本体都是有九条尾巴的，随着生命的流逝，尾巴的数量会不停减少，“一条命是历天劫的时候丢掉的，另外六条损耗在百年前。柳卿卿为你形魂俱散，再无转世的可能。百年前我冒着天雷箭矢，在她的魂魄散入离恨天前捉到了半缕游魂。”
　　贺宪之默然半响，问：“那半缕魂魄现在何处？”
　　“因为魂魄破碎，极不稳定。我将它封存在自己的魂魄中，现在它已与我的命格融到了一起。”妙娘住了口，碧绿眸中闪着幽幽光亮。
　　“你找到了复活她的法子？”贺宪之问。
　　“还需要你的帮助。”妙娘道。
　　她是在试探，不知自己是否可以信任。贺宪之笑了笑，站起身：“如果有可能，我很愿还卿卿这个人情。”
　　妙娘望进他的眸子，确定他无所保留之后方继续道：“今日各路妖魔齐聚长安，大人想必已经有所察觉。”
　　贺宪之点头，他在花园中摆酒就是因为可能会有热闹可以看。
　　“大人可知妖魔聚会，所为何事？”
　　“不知。”贺宪之道，故意做出一副关切的表情。
　　“是因为那个人要回来了。”妙娘道，眼中有敬畏的神情。
　　“那个人？”贺宪之眸光闪了闪。
　　“是的。那个人有起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天理命格在他面前简直一文不值。这次归来，一定是要重振妖魔两界，和天界免不了一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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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话  云居大士（上）
　　“你想让我求他？”贺宪之问。
　　“如果大人肯助他一臂之力，那人如虎添翼，大事成后，一定会记得您的好处。复活柳卿卿，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金柄折扇遮住艳艳红唇，凤眸在扇子的边缘望定她。妙娘与他对视，知道此刻定然不能退缩。
　　“好，我答应你。”许久之后，贺宪之幽幽叹了口气。
　　看着那只白色的小猫消失在屋檐高啄处，贺宪之喝干净杯中冷茶。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呢……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沿石阶而上。
　　石阶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大树，开春后枯黄的枝干冒出新芽，嫩绿色的枝叶遮罩在两人头上。从嫩叶间洒下的阳光，在石阶上形成散乱的斑点。
　　踩着那些闪亮的光斑，傅舒夜和东宫连城登上石阶。
　　马车停在石阶下，随从也在此等待。
　　眼前可见山门。悬在山门上的寺庙额匾上写着「三井寺」。
　　“阿夜，这样突然来访，不知云居大士在不在？”东宫连城说。
　　他今日穿了件藕色袍子，领口和袖口有银线绣出的祥云。额上的抹额是一块绯色猫眼儿石。
　　“一定在。”傅舒夜道，“我们并非突然造访。”
　　“你送信了？”
　　傅舒夜点头：“昨日我让跳虫来通知的。”
　　跳虫是傅舒夜的式神。
　　本来是住在嵯峨野遍照寺广泽池的蟾蜍，被傅舒夜收服，做了他的式神。
　　“有回答吗？”
　　“没有。”
　　“没有？”东宫连城眨了眨眼睛。
　　傅舒夜笑道：“云居大士或许已经准备好了什么花招等着我们。”
　　两人抵达山门前。大门敞开。
　　“进去吧。”傅舒夜道。
　　“嗯。”东宫连城点头，跨出脚步。
　　“关于这云居大士，坊间有许多关于他的有趣传闻……”傅舒夜似乎是为了逗他开心，故意提到关于云居大士的奇闻异事。
　　“哦？”东宫连城果然好奇的仰起脸。
　　云居大士生于贞观三年，是家里的第八个孩子。
　　母亲是李世民流落民间的孙女。
　　据说，云居大士的母亲某天做了个梦。
　　梦中，自上空降下一位天人，入母亲怀中。正是此时怀了云居大士。
　　年及二、三岁，性甚聪慧，异于常人。
　　关于云居大士此人的各种事迹，《拾遗录》中有详细记载。
　　四岁时，可以读写千字文，七岁时已很喜欢出入寺院。
　　父亲路清行也是位精通阴阳秘术的人物。某天，为了试探儿子，他说：“不知近日修为可有提升，现在显现灵力给为父看看。”
　　时值正月，院子里白梅刚刚开花，满园的香蕊，风一吹，似花飞雪。
　　云居大士那时仍旧是个孩子，他命护法童子捧来一个碧玉鹅颈瓶，施展法术，满院白梅纷纷如雪落下，在空中回旋荡漾。最后，全部落入瓶中。
　　云居大士从护法童子手中接过碧玉瓶，微微晃动，里面竟有液体的声响。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酒杯，将瓶中液体倒进去，恭敬的递给父亲。
　　“白梅露。”
　　路清行抬头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叹了口气：“明明开得好好的花……”
　　此后便不再试探儿子的能力。
　　之后，云居大士开始来往于熊野和金峰山灵窟神洞，最后终于遍历群山。
　　十二岁时，登比叡山，受戒成为玄昭和尚的弟子。
　　同样在十二岁时，云居大士与唐皇在行幸时相遇。
　　以此为缘，云居大士被唐皇尊为法师，恩宠盛隆。
　　“在比叡山修行的时候，一名弟子曾被怨灵附身。云居大士用咒法降服了怨灵。据说，当时从那名弟子的双耳中各爬出一条青龙。”傅舒夜道，眼中有着笑意。
　　东宫连城也微微一笑，听他继续说下去。
　　永徽二年——
　　云居大士到熊野国参拜时做了个梦。他梦见父亲路清行过世了。
　　云居大士急忙回京城，家人告诉他路清行已于五天前病逝。
　　“我还没有向父亲道别……”
　　云居大士抚尸痛哭，继而站起，绕着棺材走了三圈，双手合十，念起咒语。
　　棺木中的路清行坐了起来，死而复生。
　　据说两人彼此话别，而且路清行还向云居大士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之事，并指示各种身边琐事，七天后再度过世。
　　此外——
　　南苑亲王驾崩时，云居大士施行火界咒法让亲王复生。
　　亲王也同样整理了各种身边琐事，四天后再度过世。
　　云居大士的名声由此远播。
　　玄宗患上大病时，也是云居大士念诵咒语令皇帝痊愈。
　　“只是，明年会发生火灾。”云居大士如此说。
　　果然，翌年发生火灾，烧毁了柏梁殿。
　　云居大士预言众人的死亡和灾害，屡屡说中。
　　东宫连城轻笑出声：“是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
　　傅舒夜莞尔。
　　石阶似乎通往天际，怎么也走不完。两人不慌不忙，一边聊天，一边闲庭信步。
　　开元年间，云居大士入主三井寺。三井寺正中有一方佛塔，名曰八坂之塔。
　　云居大士在塔下观察片刻道：“塔倾斜了。”
　　八坂之塔确实倾向乾位，看上去即将倒塌。
　　“是。约六年前开始倾斜，逐年益发倾的厉害，目前随时都可能倒塌。”寺院和尚说。
　　“我来修复。”云居大士道。
　　“那真是求之不得。我们应该准备什么工具，带多少人？”
　　寺院和尚以为云居大士打算动用人工修复佛塔。
　　“无需工具，也不需要人。”云居大士摆手。
　　云居大士走到院子里，拾起一根落在地面上的小树枝。
　　“请看。”
　　他弯腰，将小树枝笔直插在地面。
　　小树枝对面正是倾斜的塔。
　　云居大士双手合十，念了一会儿咒。
　　“可以了。”
　　云居大士站起身，回房就寝。
　　那晚，突然自乾位吹来微风，吹了整个晚上。
　　那阵风竟吹直了倾斜的塔。
　　翌日早晨，众人看到笔直的塔时均大吃一惊，纷纷对这位道法高深的主持肃然起敬。
　　东宫连城挑了挑眉。他本走在外侧，傅舒夜怕晨间石阶湿滑，将他换到了里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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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话  云居大士（中）
　　东宫连城看他一眼，眸中露出笑意。
　　有一天晚上，十几个强盗闯入三井寺。
　　云居大士不慌不忙，向强盗大喝一声佛号。
　　结果强盗当场如树木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云居大士吩咐寺院和尚无需惊慌，径自就寝。
　　隔天早上，云居大士念了佛咒，众强盗方得解脱，他们向大士伏地叩拜，合掌忏悔，念诵了两遍心经后方才离去。
　　又有一次——
　　空也法师在六波罗蜜寺进行金字《大般若经》法事。
　　这时，云居大士也并列高僧之座。
　　当时聚集了众多乞丐和比丘，达数百人。
　　云居大士在这些人中看到一位比丘，大吃一惊，起身道：“那位大人，请过来。”
　　他请那比丘坐在上座，并让弟子给他乘了一碗饭。
　　比丘默不作声吃了。云居大士又命人添了一碗，比丘依旧默不作声吃了。
　　比丘回去后，寺院和尚发现那比丘本应吃下的饭，竟全部留在碗内。
　　“那是何方人物？”寺院和尚事后问。
　　“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云居大士若无其事的回答。
　　寺院众和尚均大吃一惊，纷纷朝天际合十行礼。
　　云居大士不但术法高深，显密、悉昙、管弦、天文、易学、卜筮、教化、医学、修验、陀罗尼、乐曲、文章、艺能，也均拔萃出群。
　　《拾遗录》如此记载。
　　“云居大士，是位天才。”傅舒夜总结道。
　　“天才？”东宫连城不以为然，“据我所知，那位所谓的大士不过是个爱财如命的大和尚罢了。”
　　傅舒夜淡淡笑了笑，没有反驳。他走过一个由花木缠绕而成的拱门，回头望着东宫连城。
　　“怎么了？”
　　东宫连城站在原地，眼中有不解之色。
　　“我好像……进不去。”东宫连城道。
　　他往前跨出一步。
　　奇异的事发生了，在拱门的左边出现了东宫连城的右脚！
　　东宫连城钻进拱门，立刻又从左边出来了，仿佛只是原地绕了个圈。
　　“怎么回事，阿夜？”东宫连城问。猫又从他袖子里钻出，「咪唔」叫了一声。
　　“不过是术法罢了。”傅舒夜淡淡道，又走出拱门，来到东宫连城这一边，“这就是他的特殊招待方式吧。”
　　“他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进去啊？”东宫连城摸着猫又的脑袋问。
　　“来都来了，你我两人他都是要见的。”傅舒夜笑道，伸出右手。
　　拱门间的空气突然凝结成一个透明的薄膜，如同玻璃石一般晶莹剔透。
　　傅舒夜的手放在薄膜上，从他五指尖蔓延出一道道的裂痕。只听「咔嚓」一声响，水晶碎裂，砰然炸开。
　　“走吧。”傅舒夜道，右手收回，放在身侧。
　　东宫连城抬脚，这次顺利进入了拱门。
　　“云居大士怕是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傅舒夜道，往前走去。
　　东宫连城紧跟上他的步伐。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被小沙弥引进方丈室，云居大士坐在蒲团上等待他们。屋子狭小，傅舒夜和东宫连城坐到了云居大士对面。
　　这是云居大士起居的私人房间。
　　这间方丈室看起来简朴，简直家徒四壁。但东宫连城还是从细微之处发现了一些与众不同。
　　一张小小的床铺，若在中央睡成「大」字，只要往左右翻身，一伸手便能触及墙壁。
　　但是那床铺上铺的被褥却是上等杭州丝绸，虽然是灰色，在暗处也有隐隐流光。
　　房间角落有张小书桌，上面搁着三卷卷宗和一座十一面观音小像。观音像是整颗象牙雕成，莹白如玉。
　　房间顶部铺着彩釉砖，上面画着释迦摩尼法相。佛祖手中托着一颗宝珠，如果关上门，这间屋子肯定也是亮如白昼。
　　云居大士背对小书桌而坐。
　　他的左侧，三井寺的庭院沐浴在阳光之下。
　　延伸出院子的窄廊，可见几只麻雀在玩耍。
　　“我正在想，你们应该快来了。”云居大士道，露齿一笑，一颗金牙闪闪发光。
　　东宫连城吃惊的睁圆了眼睛。
　　这个云居大士和传言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有着长长的，垂下来的白色眉毛。眼角和嘴角都有柔和的皱纹。眼睛细的几乎看成是皱纹，应该是经常笑的缘故。
　　但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总会有一缕精光从那双眼睛中冒出来，让人觉得这个看似无害的小老头，其实是个很狡黠的角色。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云居大士很谦逊。
　　“我们来是想请问大士一些事情。”傅舒夜道。
　　“什么事？”云居大士垂眉敛目。
　　“关于最近长安城发生的种种异象……”
　　云居大士雪白的眉毛抖了抖，他眨了眨眼睛：“你似乎已经明白很多事。”
　　“一知半解。”傅舒夜道。
　　“哦……”云居大士垂首沉吟，半响抬头，“如果我的推测是真，不久长安城会陷入危境之中。”
　　东宫连城看着云居大士，黑眸中满是疑惑。
　　傅舒夜微微一笑，问道：“二十年前的事，大士可还记得？”
　　“二十年前……”
　　似乎是想起了某些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云居大士的面色变得惨淡起来。
　　“那个人……”
　　“是，那个人。他要回来了。”傅舒夜道。
　　东宫连城转眸望向他，黑曜石的眸中有淡淡的关切。
　　“阿夜，你……”
　　“我知道。”傅舒夜弯了弯唇角，示意他安心。
　　云居大士白眉颤抖不已，眼中神光明灭，半响道：“二十年前，那个人被斩首，头颅悬挂在紫禁城门外示众……”
　　“但是，第二日，那头颅便消失了。”
　　“是。”傅舒夜点头。
　　“头颅消失后不久，埋在关东八州的那个人的身躯也被偷走。”
　　“是。”傅舒夜继续点头。
　　“至今下落不明。”
　　“似乎是如此。”
　　“司徒浩谷大人应该了解一些内幕吧？”东宫连城问。
　　“为何这样认为？”云居大士望向他。
　　“数月前，曾有盗贼闯入司徒大人府内，却什么都没拿就走了。这是其一。这个月初，司徒大人梦中有白衣女子将钉子钉入他体内，醒来后被钉的地方奇痛无比。
　　是本朝国师出面祛除了作祟的妖人，他才得以复原。这是其二。如果他没有隐藏或参与过什么，是不会被无缘无故下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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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话 云居大士（下）
　　东宫连城顿了顿，还想继续说下去，傅舒夜将手放到了他手臂上。
　　“三井寺，有托他保管什么东西？”傅舒夜问道。
　　云居大士的面孔有些高深莫测：“傅阁主这样问可是知道了什么？”
　　傅舒夜淡淡一笑，道：“司徒大人年轻时曾在比叡山修行，我不知他那时是否认识大士。但后来他成为三井寺的俗家弟子，想来与大士有过数面之缘。”
　　云居大士点头，看傅舒夜的眼光里有敬佩的神色：“傅阁主果真不是凡人。大概是十九年前的事了。我曾托他保管过一个丝绸袋子。”
　　“袋子？”东宫连城不解。
　　“正是。”云居大士道。
　　傅舒夜唇角微弯：“让我来猜一猜。二十年前……那个人的头颅消失时，司徒浩谷大人还在三井寺修行，轩辕藤是不是来找过他？”
　　“确实来了。”
　　“他是不是曾问过您，能不能借法术之力寻出头颅的下落？”
　　云居大士抿唇不语，但明灭交错的眼神显示傅舒夜所言不差。
　　“您当时是不是向轩辕藤说……别管那头颅，不用担心。”
　　云居大士眼中露出惊异的神情。
　　傅舒夜淡淡望着他，幽寂如潭水的眸中波澜不惊。
　　云居大士叹了口气，点头：“正是。”
　　“司徒浩谷大人是不是对那颗头颅动了什么手脚？”
　　傅舒夜望着云居大士，脸上没有表情。
　　东宫连城张了张嘴，也将目光落在云居大士脸上。
　　傅舒夜的嘴角浮出微笑。云居大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似也在笑。
　　“是我偷了那颗头颅……”云居大士道。
　　“为什么这么做？”东宫连城问，这个所谓的大士已经太让他吃惊。
　　“因为那头颅不该存在这世上。”云居大士回答，他的语调变了，似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惶恐。
　　“只剩头颅，仍不会死。只剩头颅，仍在说话、怨恨、叫嚷……那个人，不属于这个尘世。死后无魂无魄，活着，也并非生灵。对于他，一般法术没有效。”
　　傅舒夜默然。东宫连城也默不作声倾听。
　　云居大士慢慢闭上双眼，似乎是在回想往事。
　　“既然你们在调查那个人的生平，他身旁曾有过三个十分重要的人，你也应该很了解吧。”
　　傅舒夜点头：“一个是「神力」，身高六尺有余，身体如铁，力大无穷。据说能以手指夹住马蹄拔掉。
　　另一个是「蛇」，是那个人的式神，以阴险毒辣著称。第三个是「月」，据说是他的侍女。”
　　“不错。”云居大士颔首。
　　“那十九年前大士托司徒大人保管的丝绸袋子……”东宫连城道，随着两人对话，事情似乎愈来愈难解了。
　　“那是「那个人」的头颅烧成的灰。”云居大士细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什么？”东宫连城大惊。
　　傅舒夜的脸一半隐藏在阴影中，脸上表情奇异。
　　“那不是普通头颅。我将它放在护摩坛内，四周架起松木。松木油多，火力也强。那个头颅在火焰内与我对话……”
　　“有趣！”神魔的头颅看着四周的火焰，嘴边带着嘲弄的笑意。
　　黑色的长发在火焰中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然而，新的发丝又不断的长出来。
　　青色火焰中，是神魔俊美到妖异的脸，他在大笑。
　　“云居，我的头颅怎么可能烧的掉？”他说。
　　云居大士开始念诵不动明王咒，向大威德明王祈祷。
　　并将一块写满各种咒文的护摩木放进炉中。
　　一直焚烧了三天。
　　那个人的头颅才喃喃道：“热啊，热啊……”
　　第五天，头颅依旧没烧起来。
　　云居大士命人再添木材。
　　第九天，头颅开始发出痛苦的叫声。
　　云居大士抬脸一看，火焰中神魔的头颅，额头正冒出水泡。
　　额头的肉开始煮熟。脸上也浮出许多水泡。
　　半个月后，眼珠煮熟，变成浊白色。
　　神魔的头颅在火焰中左右摇晃，不断的诅咒。
　　一个月后，脸已烧得分辩不出容貌。
　　油脂滴落入火焰，增强了火势。
　　最后血肉掉落，只剩头盖骨——
　　尽管如此，那颗骷髅牙齿紧咬，空洞的眼眶愤怒的注视着炉子外的云居大士。
　　一个月不眠不休，云居大士精神颓靡。有次只稍微打了个盹儿，那颗骷髅就从火焰中飞出，张嘴咬住云居大士衣服下摆，打算将他拉进火中。
　　其间，只吃米饭和水。云居大士跪着的蒲团旁放着金刚钵，里面盛满米饭。
　　吃完时，云居大士将钵扔到佛堂外。
　　那钵会自动飞回，来时已盛满米饭。
　　想喝水时，钵会飞到空中，在院子里的水井里汲水，然后再飞回来。
　　两个月后——
　　因佛堂内格外安静，寺内和尚战战兢兢进去一看，发现云居大士只剩皮包骨躺在护摩坛前，呼噜打鼾睡着了。
　　护摩坛火焰已灭，仅余烧的通红的零星炭火。
　　云居大士睡了十天十夜，才恢复如常。
　　“好可怜……”东宫连城低语。
　　他垂下头，黑如墨的眸子里有水光。
　　“连城……”傅舒夜道。
　　“一定很痛苦吧，被那样的焚烧……”东宫连城道，“而他，大概另有比那热，比那痛苦更难受的事……”
　　一滴泪滑落，落在莹白如玉的指尖。
　　猫又抖了抖耳朵，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抱着自己的东宫连城。
　　傅舒夜静静看着他，眼中神色不明。
　　“相较于他给别人带来的痛苦，他所受的罪，抵挡不了十分之一。”
　　云居大士低声道，不明白这位侯爷为何会对魔神产生同情，甚至落下泪来。
　　“轩辕藤来找我，是我将那人的头颅焚化后不久。我本来想坦白告诉他，但想到……他与那个人交情很好，因此将事情隐瞒下来。”
　　“那头颅焚化的灰呢？”傅舒夜问。
　　“失窃了。”
　　“失窃？”
　　“焚化神魔后，我闭关休憩。那期间内，有人从护摩坛炉内偷走了部分头灰。”
　　云居大士道，眸光淡淡掠过东宫连城吃惊的脸，落到沐浴在阳光的院子里，“出关后，我到炉前查看，发现炉内的灰比我预想的要少。问了寺院和尚，据说没人动过炉内的灰。只能断定是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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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话  神魔之战（上）
　　“之后呢？”傅舒夜问。
　　“我把一部分灰丢进龟渊，另一部分，交给了司徒浩谷大人。”
　　“为什么？”
　　“因为我听闻埋在关东八州各处的那个人的手足和身体都已失窃。为了不让别人分辨出那个人的手足，本来是混杂在其余尸体手足一起埋葬的，但仍是失窃了……”
　　“原来如此。”傅舒夜道：“所以您托司徒大人……”他突然住了口，望向院子。
　　云居大士也望着院子的某个方向。
　　“似乎是个高人呢。”他道，细长的眼睛眨了眨。
　　傅舒夜不语。窄廊彼方，可见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的三井寺庭院。
　　“阿夜，怎么了？”东宫连城问。
　　“你的朋友来了。”傅舒夜望着院子道，语气不善。
　　“朋友……”东宫连城观察他脸色。能让他动气的自己的朋友，似乎只有……
　　东宫连城仔细望着窄廊，空荡荡的橡木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形物体。之前在窄廊玩耍的麻雀已失去踪影。
　　“那是什么？”东宫连城皱起眉头。
　　是刚才那只麻雀衔来的。
　　“田螺。”
　　听傅舒夜这样说，仔细一看，果然酷似田螺。
　　傅舒夜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流淌着一层薄冰。“不过来吗？”他对着田螺说。
　　“想听，就到这儿来听吧。”云居大士抖了抖长眉，似乎是对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很感兴趣。
　　“呵呵。”窄廊上的田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声音有些沙哑，反而增添了魅惑。
　　是他！东宫连城脸上一红，怔怔看着那只田螺。
　　“既然盛情相邀，那我就过去吧。”田螺又发出人声。
　　明亮的庭院里，从一团阴影里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姿。他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鼠裘，金折扇打开，遮住红艳妖异的唇。
　　是贺宪之。
　　凤眸闪了闪，落在东宫连城身上：“许久不见，紫候风采更胜从前。”
　　昨日还坐着那只讨厌的大蜘蛛去他府上做客，死皮赖脸的不愿走，非要让他留宿。
　　哪里是许久不见。东宫连城瞪了他一眼，觉得旁边的傅舒夜脸色不善，忙低下头抚摸猫又的脑袋。
　　“鄙人贺宪之。”贺宪之朝云居大士弯了弯腰，报上名号。
　　“原来是当今国师。隔墙之耳，做法倒是不怎么高明。”云居大士道，细长的眼睛迅速在窄廊里的男人身上扫了一遍，微微眯起。
　　贺宪之右手握着那颗偷听用的田螺，笑道：“我让麻雀运田螺来，听了你们的谈话。因为内容太有趣，情不自禁忘了隐藏自己的动静……”
　　他缓缓走近，在窄廊下驻足。
　　“你来做什么？”傅舒夜问。
　　贺宪之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只是来看热闹。”
　　他笑了笑，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是最爱看热闹的。”
　　“施主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云居大士皱眉，他已经看出面前男人的本身，似乎并非善类。
　　“长安城内四处都发生着有趣的事。我最大的企图，就是能在热闹发生的时候出现在最佳场所。”
　　“贺大人不过来坐坐？”傅舒夜道。
　　贺宪之望他一眼，走到东宫连城身旁，紧挨着他坐下。东宫连城想要挪动身子，却被他扯住衣角。
　　“紫侯就这么不待见我？”红唇带着戏谑的弧度。
　　东宫连城望向傅舒夜，傅舒夜却没有看他。东宫连城咬了咬唇，从贺宪之手中抽走衣角，扭头不去看他。
　　贺宪之笑了笑，转眸望向傅舒夜：“傅舒夜……”
　　傅舒夜抬眸，眼神不善。
　　“时间似乎不多了。”贺宪之幽幽道，忽略掉他脸上的敌意，“平胜真的恶疮，再不处理的话，会发生更有趣的事情。”
　　“我知道。”
　　“是吗？那你有办法吗？”贺宪之倾了半边身子，眼睛眨了眨，似乎很好奇。
　　“有。”傅舒夜淡淡道。
　　“唔……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了。我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贺宪之轻轻吐了口气，描金扇子敲打着手背。
　　“今日晚上，我再去看你。”他转头，贴着东宫连城的耳朵道。
　　暧昧的气息浮动在脸庞，东宫连城大囧。这些日子，贺宪之不知怎么了，对他愈发放肆起来。
　　往日虽然也没有形状，但总归注意他的情绪，近日却是得寸进尺，乐此不疲。
　　东宫连城拉下脸色，刚准备发作，贺宪之缓缓起身，身形没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东宫连城脸色不虞。傅舒夜脸庞发黑。
　　云居大士长眉抖了抖，装作若无其事。这些个年轻人啊……
　　阳光照耀着宽敞的庭院，明亮温暖。
　　一片乌云飘来，刹那间天光暗淡。云居大士阖上双目，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眼前是一张酷似傅舒夜的容颜……
　　“北斗四周有异样星斗在移动。”
　　“异样星斗？”
　　“东国发动的叛乱，幕后有非人的力量操纵。”
　　“非人的力量？”
　　“寻常人绝对不敌此力量。”
　　“你是说我的话就可以……”
　　“是。”
　　二十年前，漆黑的天幕下，云居大士和轩辕藤并肩而立。云居大士仰头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长眉紧锁。
　　“轩辕大人，以及平胜真大人。虽说世上多勇者，但只有你们两位拥有非凡力量，若两位联手……”
　　“慢着……”轩辕藤打断云居，“我还没说我会去。”
　　云居大士微微一笑，道：“其实您已经决定了，不是么？”
　　轩辕藤抓了抓脑袋，目中有复杂的神色。
　　“我想请求您一件事。”云居大士道。
　　“什么事？”
　　“将您的黄金剑借我一用？”
　　虽然不解，轩辕藤仍是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
　　点头，云居大士又说：“还有另一个请求。能不能给我一根轩辕大人的头发？”
　　“那很简单……”
　　轩辕藤拔下一根头发递给云居。
　　云居接过头发，小心翼翼地缠在刚才接过的黄金剑上，念诵咒语，发丝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了。”
　　“这到底用来做什么？”轩辕藤问。
　　“万一您在东国需要什么助力，请念南无八幡。云居将前往救助轩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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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话  神魔之战（下）
　　东国的那场叛乱，结果是极其惨烈的。那是一场人类和神魔的对抗……
　　墨云在东国战场上空翻涌。唐皇派出去的勇士在神的力量前根本不堪一击。士兵的血在挥洒，肉被马蹄碾碎成泥。
　　那个人曾被唐皇封为「神将军」，同样也有着神的魔力。他一共有七个，只有真正的神将军有影子。
　　神力脸庞肤色黝黑，宛如铁一般黑亮。嘴巴很大，牙齿参差不齐，如同野兽的獠牙。
　　尤其犬齿，大概有三倍长。鼻孔往左右扩展，左右眼角也上吊。
　　头发卷曲直竖，无论前方、后方、左右、上下，都往所有方向长得既长又蓬乱。
　　他就像是神将军饲养的野兽。然而，野兽的杀伤力却是无穷的。
　　神力只手撕碎马匹，巨掌一挥，无数战士惊骇落马，头颅瞬间被踩碎，流出脑浆。
　　神力出现的地方，朝廷的战士无不丧胆。那一战，神力杀人上千，战争从上午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他甚至在战场上生啖活人血肉。
　　蛇的身法玄妙，行踪不定。化作千万条游神流窜在朝廷军队之中，吸活人精魂。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士兵无不萎靡，眼下青紫，目光呆滞。
　　最后是月。她是神将军的侍女，终日陪伴他左右。擅长妖魅之术，她飞至空中，手中菱纱宝镜反射日光，将数千将士焚成灰烬。
　　据说，月美艳无双，但终日带着面纱。她曾经劝过神将军不要再做杀戮，但那人已化身为魔，一心想着复仇，月的话是听不进去的。
　　这似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轩辕藤赶到的时候，平胜真率领的大军已经所剩无几，士兵的生命在神魔面前简直卑微如同蝼蚁。
　　平胜真被神魔一刀砍在面颊，虽然退的及时，伤口不深，但满面鲜血，甚是可怖。
　　“轩辕大人，我们守不住了。这样下去，他攻入长安城，只是时间的问题。”平胜真道。
　　戎马一生，从没见过这么可怖的力量，他拿枪的手在颤抖。
　　神力看到轩辕藤，嘴唇咧开，露出满嘴獠牙。他朝轩辕藤走过来，双手将挡路的士兵挥落下马。
　　那些士兵在他手下仿若纸粘成的玩偶，手中的兵器砍在他身上，留不下一点痕迹。
　　“帮我挡住他。”轩辕藤道，右脚马刺刺入马腹，朝一个方向奔去。
　　虽然畏惧，平胜真仍旧催马上前，手中的刀横在胸前，努力克制右手的颤抖。
　　轩辕藤极目四顾，看到了坐镇战场的神将军。一共有七个，他必须尽快找出真身。
　　头顶黑云翻滚，遮蔽日光。战场人影纷杂，分辨不出神将军的影子。
　　“南无八幡……”轩辕藤不假思索地自口中喃喃念出这句话。
　　于是——
　　上空不知何处响起「嗡嗡」声，如同寺庙里晨起撞钟声。一束金光刺穿墨云，从天空射下，照耀在东国国土上。
　　七个神将军仰望天空，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太阳快下山的西边上空出现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闪耀的金色亮光快速朝轩辕藤挨近。
　　轩辕藤迅速抽出黄金剑。剑身滚烫如火。那团金光没入轩辕藤右手。
　　轩辕藤瞄准其中一个神将军头部，右耳正上方，咻一声将黄金剑推出。
　　嗡！利刃破空声响起，黄金剑扑哧射进站在辕车上的神将军头部。
　　黄金剑射穿厚重铁制头盔，刺进神将军右耳上。
　　那人自辕车上滚落。
　　同时，战场上的另外六个神将军也消失了。
　　“即使我死了，即使我成为妖鬼……”
　　他即将站起身，膝盖却又跪落。神将军吐出火焰般气息地喘着气。
　　“即使成为妖鬼，我也要复仇……”
　　他冷冷的笑着，牙齿咯吱作响。漆黑的头发刷、刷地开始往半空直竖。逐渐阴暗的天气中，青色火焰在头发中燃起。
　　轩辕藤飞奔过去，砍下神将军的头颅。
　　喀哧！头颅离开身体那瞬间飞到半空欲咬住轩辕藤的喉咙。
　　“轩辕大人！”平胜真大叫。
　　轩辕藤忙用左臂护住自己脖子。
　　头颅用牙齿咬住那左臂。
　　轩辕藤忍住痛，将黄金剑插在地面，右手抓住神将军头发，拨开自己左臂上的头颅。
　　若是一般人大概会因恐惧而发狂，但轩辕藤只是额上冒着汗珠咬紧牙根而已。
　　东国之乱时，云居大士在叡山横川修了十四天的大威德明王法。
　　他在护摩坛（梵语，意为焚烧。火代表智慧及真理，薪柴代表人的烦恼与灾难，籍智慧之火来烧烦恼之薪，有息灾、降伏、祈求圆满之意。）
　　前燃烧护摩进行修行时，第十四天，灯台上浮出身穿盔甲的男子。
　　正是持弓、背箭壶、佩长刀的神将军。
　　“是他！”
　　其他人吃惊大叫，但云居大士平心静气继续修行。
　　不久，神将军的身姿便消失了。
　　不知何处传来「南无八幡」的声音。从护摩坛内窜出一道金光，冷不防发出响声朝东方上空飞去。
　　过一会儿，云居大士起身，低声叹息：“神将军他……”
　　他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东国的叛乱以神将军死亡告终。轩辕藤砍下将军头颅，送往长安，一路上那颗头颅不停的跟他说话，带着讽刺和轻蔑的笑意。
　　轩辕藤隐隐感到不安，吩咐平胜真将神将军的身躯分别埋在关八州不同地方。
　　神将军被诛，神力、蛇和月也纷纷隐匿。他们收起獠牙，静静蛰伏，等待报仇的时机。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穿过山门走下石阶。
　　不久前，他们刚和云居大士道别。
　　那个大和尚极力劝他们将轩辕藤带来的大钟拿去。
　　“咚咚咚敲得人心烦。”云居大士摇着脑袋道。
　　那本是能消除人烦恼的神钟，但似乎给他带来了无限烦恼……
　　东宫连城允诺回去后会派人上山来取钟，云居大士方才安心。
　　绿叶在头上摇曳不停。
　　“阿夜。”东宫连城道。
　　“嗯。”傅舒夜应道。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东宫连城低垂着头，秀美的眉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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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话 死灰复燃（上）
　　傅舒夜没回应。
　　两人脚底踏着落在石阶上的光影。
　　“神将军，其实也很可怜。”
　　傅舒夜望他一眼，仍旧没有说话。
　　“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因为他是神将军。”傅舒夜道，“就像连城之所以为连城，我之所以是我一样。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有无法消除的东西。”
　　东宫连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他默默跟在傅舒夜身后，一步步走下石阶，绿影在头顶摇曳。
　　猫又恢复原身，柔软的爪踩在石头上，寂静无声，三条尾巴悠闲的来回摆动。
　　头上是如盖绿叶，脚底是洒落下来的闪闪发光的阳光。
　　“长安城最近发生的事，那个突然出现在唐皇身边的奇怪女子，都是和二十年前东国之乱有联系的吧。”东宫连城道。
　　“他们……应该是想要复活神将军。”傅舒夜弯了弯唇角。
　　东宫连城猛然抬头，怔怔道：“阿夜……我听说那个人是不死之身。起死回生……有可能办到吗？”
　　“大概吧。”
　　“那你……”东宫连城目中有担忧之色。
　　“我仍旧是我，是你从幽冥界带回来的傅舒夜。”傅舒夜道，眼中有淡淡笑意。
　　东宫连城深深望他一眼，目中也露出笑意。
　　两人默默凝视。猫又在旁边无聊的玩着自己的尾巴。
　　天光明朗，蓝如海，白如玉……
　　……
　　夜凉如水。
　　名花倚栏，幽思愁绪，如枕边轻纱，飘摇无状。
　　上官瑶瑶靠着窗子站了会儿。夜风俏皮的摇晃她耳垂上的明月珰，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长夜漫漫，似乎又要无眠。
　　凉薄的风吹着裸露的肌肤，上官瑶瑶觉得有些冷。举手关了窗子，扭着腰肢走到铺满锦绣的牙床旁，靠着抱枕，半依半躺。
　　有风，吹灭了烧的正旺的红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上官瑶瑶没有动，闭上眼睛假寐。
　　如果可以，就让她这样睡去吧。
　　窗帘被吹的高高扬起。“吱呀。”一声响，窗户开了一线，似乎是被风吹开。
　　上官瑶瑶没有睁眼，隐隐觉得有人立在她床头，低头俯视着她。
　　这感觉十分怪异，上官瑶瑶心中讶然，忙睁开眼睛。那人俯下身，冰冷的气息拂面而来。
　　在上官瑶瑶大叫前，那人冰冷的唇覆上她的双唇。
　　“不要叫。”那个人将气息吐入她的嘴里。
　　上官瑶瑶觉得浑身酥软。黑暗中只能看清那人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他低笑，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冰莲的气息浮动。是他。上官瑶瑶有些吃惊，脸上开始发烫，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人的手探向她衣内。上官瑶瑶一声，修长的腿缠上他的腰。
　　两人倒向铺满锦绣的床上，纠缠在一起。上官瑶瑶眸中蒙着一层水汽，依稀能看到那人俊美的眉目。
　　她伸手拔下他的发簪，华发如瀑布般飘落，遮盖住半边白玉般的身子……
　　一片风光璇旎……
　　……
　　月华一蹦一跳的在朱雀街上走着。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去了三井寺，走了半个多月，仍不知归期。
　　月华腹诽，两人肯定以办事为由，顺便逍遥快活去了。
　　月华来到红粉楼的时候，妙娘正趴在大堂的桌子上睡觉。大清早来红粉楼的不多，客人们还在软玉温柔乡里沉醉不愿醒，所以早晨甚是冷清。
　　月华没有打扰妙娘，轻手轻脚的上了楼。
　　拐角处，一个身影一闪即没。月华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九尾家的麝磬。
　　她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疑惑，月华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敲了敲上官瑶瑶的房门，没有人回应。月华撅了撅嘴，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上官瑶瑶躺在床上，一脸的无精打采。看见月华进来，脸上也无喜色。
　　月华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想动弹。”上官瑶瑶懒懒的说。
　　月华绕到她面前，看清她的面容之后，吓得跳了起来。
　　“你、你、你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上官瑶瑶扭头去看梳妆台上的铜镜。镜子中的她，面孔暗淡无光，眼皮耷拉下来，眼睛下面，有两团浓浓的乌青色。哪里还有之前的美艳，活脱脱像个女鬼。
　　才几天不见，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月华有些不能接受。
　　自己憔悴的容颜给上官瑶瑶带来的震撼并不大，她淡漠的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幽幽叹了口气。
　　“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月华睁大了眼睛，“你是被吸了精气了！”
　　“精气？”上官瑶瑶轻嗤一声。红粉楼的妖精虽多，敢吸她精气的却是没有。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月华有些焦急，跺了跺脚。“最近，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啊？”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上官瑶瑶灰败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她咬了咬唇，露出一丝羞涩。
　　月华莫名其妙。
　　上官瑶瑶咬着唇，小声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月华凑过去。上官瑶瑶红着脸跟她咬耳朵。
　　不等她说完，月华就蹦开了，“舒夜不是那样的人！”一脸的义正言辞。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我跟他有了一夜露水姻缘。”虽然，那一晚之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
　　“不可能。”月华摇头，“舒夜和紫候去了三井寺，现在都没有回来。那个人，不可能是舒夜的！”
　　“我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世上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上官瑶瑶坚持，因为月华的质疑而有些气愤。
　　“一定是妖怪假扮的，趁机吸走了你的精气。”
　　“哼！”上官瑶瑶扭头，“你不过是因为嫉妒我才这样否认。你和傅舒夜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都是把你当侍女。你得不到，所以也不希望别人得到。”
　　月华睁圆了眼睛。她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情急之下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得跺了跺脚，气愤离去。
　　小狐狸将地板跺得砰砰响。她的情敌已经够多，除了月亮上的姐姐，还有那个菩提仙子。现在，又多了个上官瑶瑶。呜呜呜，她的命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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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话  死灰复燃（中）
　　她和舒夜，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但最亲密的事不过牵牵小手，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如此看来，上官瑶瑶说的也不差。
　　月华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的。
　　心中郁闷难解，便又想到了喝酒。只因她屡次来偷酒，西凤楚为了防她，将龙膏酒藏到了一个甚为隐蔽的地方。
　　月华蹑手蹑脚的潜入西凤楚的房间，皱起鼻子仔细嗅了嗅，想在空气中辨别出一丝丝泄漏出来的酒气。
　　“唔……”月华沉吟着走向一个珐琅花瓶，拿起摇了摇。
　　是空的。就在她失落的放下花瓶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动静响起，梳妆台紧靠着的墙壁往里开启，现出一个暗门。
　　月华吓了一跳。西凤楚为了防她，竟然设置了机关藏酒。真是太小气了！
　　月华走进暗门。后面是一个甬道，很宽敞，两边燃着浸泡了牛油的松枝。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块巨大的玄铁石挡住了去路。
　　火把摇曳的光照耀在玄铁石上。月华看到，石门上是一幅孔雀翎拼凑成的图案，色彩鲜艳。雀翎上蓝绿色的毒素闪着耀眼的光。
　　月华自是不敢用手去碰，在石门前站了会儿，准备原路返回。
　　转身的刹那，那石门自动开启，从中间分作两半，向里打开。
　　“咦……”月华歪着头，疑惑的看着自动打开的石门。
　　这越来越不像藏酒的地方了。
　　月华吸了吸鼻子。有松木燃烧的香味从里面飘来，说明里面有人。
　　月华走进石门，冷不防脚下一空，失重的感觉传来。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迅速变化成原形，就骨碌碌跌了下去。
　　火焰熊熊燃烧。
　　四周是凹凸不平的岩壁。
　　头上和脚底都是岩石。
　　似乎，是一个洞窟——
　　头上四处垂挂着冰柱般的岩石。岩柱有粗有细，也有几根重叠成一束之处。
　　其中也有自上垂落与地面岩石连在一起。应该是岩石溶化，垂落时凝固起来的。
　　里边有座大岩台，由一整块石钟乳组成，通体晶莹，闪烁着冰晶的光芒。
　　台上有座岩块刻凿成如炉一般的东西，正燃烧着火焰，松木在里面劈啪作响。
　　钟乳炉前，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袍子，连脸部也一并遮住，只能看到他身材修长挺拔。
　　台下的人们战战兢兢，低垂着头，其中有凤族的西凤楚和青丘之国的麝磬和素墨。
　　“怎么不见神力？”台上的人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魅惑。
　　“还未重塑完毕，怕是仍需要些时间。”
　　回答的是一个青纱蒙面的女子，身段妖娆，依稀可见眼角的泪痣盈盈欲坠。
　　黑衣男子不语。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一物坠落下来。
　　小狐狸滚落下来，被撞得七晕八素。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她拿爪子揉了揉眼睛，忍着疼痛打量四周。
　　这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啊？似乎都是妖怪，红粉楼的老板娘，还有九尾姐姐……
　　薄唇微抿，弯出一个妖异的弧度。紫色的瞳孔中露出有趣的神色。
　　“竟然是只小狐狸。”凉薄的声音响起，紫色的眸在黑袍中闪烁。
　　月华浑身一颤，怔怔望向高台之上……
　　……
　　神宫内……
　　四方围着帷幕的中央，轩辕藤和贺宪之面对面坐在圆垫上。
　　两人之间搁着一座木台，上面有个铜质火炉。
　　火炉内熊熊燃烧着火炭。
　　无风……
　　宫庭内婆娑树的叶子静止不动。万物鸦雀无声。
　　“很好。”轩辕藤确认四方环境，喃喃自语。
　　贺宪之红唇微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轩辕藤闭上双眼，念诵起咒语。从他嘴唇滑出低沉的声音。
　　孔雀明王咒——
　　声音徐徐震动空气。是天竺之神——孔雀明王真言。
　　真言溶于空气中，令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动。
　　火炉旁搁着个小罐子。
　　贺宪之将右手伸进罐子，修长的手指捏出某物。
　　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轩辕藤从司徒浩谷那里拿来的，神将军头颅焚烧成的灰。
　　贺宪之将手指间的灰烬撒下，白色的粉末落到烧得通红的火炭上。
　　轩辕藤继续念诵真言。
　　火炉内升起一道烟。无风。烟笔直朝上升。
　　贺宪之又从罐子中捏出头灰，簌簌撒在火炭上。
　　他的袖风微微带乱了空气，但青烟仍是笔直上升。
　　一盏茶的时间——
　　自火炉上升至三尺有余的烟，微微晃了一下。
　　“来了。”贺宪之道，仍旧不慌不忙的将神将军的头灰撒进炉火。
　　上升的烟在三尺高上空明显的往横向流动。
　　不是风。是一股力量让烟气流向某个方向。
　　烟如细蛇在半空游走。
　　“是巽方。”贺宪之道。
　　轩辕藤仍垂目念咒。
　　“这表示他身在巽方。”贺宪之微笑，凤眸眯起。
　　说此话时，烟改变方向。
　　有风？贺宪之转动视线。
　　帷幕没有动。婆娑树的叶子依旧静止。但是烟气却飘向其他方向……
　　那个人在动。
　　“已经复活了么。”贺宪之道，像是轻轻叹息，又像是在微笑。
　　轩辕藤缓缓睁开眼睛，浓眉紧紧皱起。
　　“巽方是么？”
　　“而且就在京城之内。”贺宪之道，“要去寻找么？”
　　轩辕藤点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站起身，抓起地上的黄金剑，“国师大人要一同前往么？”
　　贺宪之笑道：“家事缠身，怕是不能跟将军一起了。”
　　“也罢。就此别过。”轩辕藤大踏步走出了神宫。
　　贺宪之把玩着金折扇，等那伟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修长的指捏起一撮儿灰，轻飘飘的洒在炉火里。
　　这次，烟气变幻了方向，与巽方背道而驰。
　　“呵……”贺宪之吐出一口气，弹了弹衣袖，用金折扇抵着下巴，沉思起来。
　　愈往东南方走，天地似乎愈荒芜。
　　但那个人藏身在这等地方，也是可以解释的吧。
　　轩辕藤大踏步往前，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终究要走到这一步了么？
　　二十年前，是他亲手砍下那人首级。如今，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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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话  死灰复燃（下）
　　浓眉深深皱起，轩辕藤仰首望天，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他与那人，算是至交。心意相通，彼此惺惺相惜。最后，两人却是那样的结局，不能不让人唏嘘感叹。
　　还记得那场神魔之战前的会面。
　　那人设酒宴款待，坐于高台，一身王者霸气。
　　“你变了。”轩辕藤道，饮下的酒中有苦涩的味道。
　　“这就是本来的我，不过是你看我的眼光不同了而已。”那人大笑，紫色眸中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整个天下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要和我一起吗，轩辕将军？背叛朝廷，追寻真正的自由。”那人问，声音带着蛊惑。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轩辕藤道，又灌下一杯酒。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深深看他一眼，扬声道：“拿酒来！”
　　尽管两人之间有许多相似，但最本质的不同决定了两人各自的命运吧。
　　他与那人不同的是，他没有野心。
　　那人应该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勉强。
　　妖娆的舞姬捧着瓜果菜蔬鱼贯进来，还有上好的酒酿。
　　两人不再谈论正事，只是喝酒。彼此知道，再次相见两人便是敌人。
　　轩辕藤想着过去种种，没留意身旁景物。前方是一个土丘，丘下稀稀落落的长着几颗马齿苋。一行人绕过土丘出现在视野里。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娥眉杏眼，目若秋水。她穿着黑色紧身衣，显得精炼爽利，手握九节蛇皮鞭。
　　轩辕藤看到她微微一怔。
　　女子杏眼圆睁，娥眉微扬。她身后跟着十来个精壮的汉子，身着短打，袖子高高撸起，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赫然是一伙强盗。
　　“似乎是个扎手的，头儿。”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黄色的眼珠子在轩辕藤腰间那柄黄金剑上扫了扫，落到他脸上。
　　为首的女子娇媚一笑，道：“可不是么。黄金剑轩辕藤大侠，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号。”
　　“轩辕藤！”
　　“他腰间的便是闻名天下的黄金剑？”
　　“原来是他……”
　　众盗议论纷纷，脸上变色，按在兵器上的手不自觉滑下。如果真的是轩辕藤，他们这群人一起上恐怕都不是对手。
　　轩辕藤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议论，他望着马背上的女子，慢慢凝起眉头，“英娥，你……”
　　“轩辕大侠竟还记得我的名字。”英娥娇媚一笑，柳腰一扭，跃下马来。
　　“我以为那段露水姻缘之后，你便将我忘的干干净净。”
　　她眼中没有恨意，只是带着浅浅的、讥诮的笑。
　　轩辕藤心里喟叹。她本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啊。可是……
　　“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为什么如今……”
　　她本是千种风情，男人趋之若鹜，却甘愿投身草莽，做了拦路抢劫的盗贼。
　　“关你什么事！”英娥冷哼一声，牵马扭头便走，“我爱怎样便怎样，乐得逍遥自在。”
　　一众汉子见她下马，纷纷从马上跃下，跟在她身后。
　　轩辕藤也呆头呆脑的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英娥猛然回头，甩了一鞭子，险险擦着轩辕藤的脸颊落下。
　　“跟着我们作甚？”英娥娇叱。
　　轩辕藤没有躲避，面颊被鞭风划得生疼，见她回头，笑道：“路只有一条，你怎知我是要跟着你。”
　　英娥盯了他半响，叹了口气，道：“随你。”转身牵马而行，不复回头。
　　轩辕藤跟着这一伙盗贼来到他们的巢穴，抬头一看，「飞红寨」三个大字高悬空中，笔力苍劲有力。
　　英娥将马匹的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进了寨子。
　　轩辕藤亦抬步进寨，被守门的盗贼举刀挡住。
　　“让他进来。”英娥淡淡道。
　　守门的盗贼听命，放下手中大刀。
　　寨内俨然寻常人家，种稻养鸡者有之，酿酒晒茶者有之，妇人老者儿童面带笑容，一派和乐景象。轩辕藤微微有些诧异。
　　众盗进了寨子便纷纷解散。英娥站在寨子校场的中央，手扶着一块练木，有些发呆。
　　轩辕藤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想什么？”
　　“我本以为，那晚之后我会渐渐将你忘却。实际上我也做到了。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今日又让我遇见你。”英娥娥眉微颦，英气的眸中有淡淡的伤感。
　　“真的做到了么？”轩辕藤问，伸手从她头上取下一物。
　　是一柄装饰用的象牙梳子，插在她漆黑的发间。梳子脊上刻着花纹。
　　花纹内涂着朱漆，再镶嵌上一层薄玳瑁。透过半透明玳瑁可看到底层的朱漆颜色。
　　“那这个怎么解释？”
　　七年前他送她的梳子，有些地方已经磨损，是经常抚摸所致。
　　有些人，与他的缘分或许只有一夜，但却要让你思念上一生。
　　英娥扭头，衣领间露出一段粉颈。过了许久，她方道：“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或许是她已经算到你我会再次重逢，所以托我带你过去。”
　　轩辕藤没有问她去哪里，他相信她。所以当她领着自己来到蛇林入口时，他也没有问。
　　“蛇林的艮位有座六角堂，那样东西就在那儿。”英娥道，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他，“日光射不进林子，越往里面会越黑，这个会用得到。”
　　“你呢？”轩辕藤问。
　　“你一个人进去，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英娥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些东西让轩辕藤觉得恍惚。
　　“我在这里等你。”英娥道。
　　“好。”轩辕藤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火把，走进蛇林。
　　外面的日光很明亮，但进了林子，光线却一点点消失。
　　蛇林之所以叫蛇林，是因为这里有众多蛇虫栖息，走兽飞鸟都要退避三舍。
　　里面很深，人一旦在里面迷路，便无法走出森林，会死在森林内。
　　走着走着，前面是一块空地，本来繁盛的树木被伐去，眼前耸立着漆黑骇人的六角堂形影。
　　靠着火把的光亮勉强可看到那座六角堂。
　　正面有阶梯，轩辕藤登上阶梯。到了上面，是窄廊，面前有扇门。
　　轩辕藤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推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落下一缕缕丝线般的尘埃。
　　里面黑洞洞一片。轩辕藤进入六角堂，身后的门自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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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话 死灰复燃（再下）
　　门关闭的刹那，六面墙壁上的火把同时燃起，将漆黑的灵堂照亮。
　　看清灵堂内的东西，轩辕藤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半响，抬脚朝前走去。
　　盘踞在灵堂正中的，是一个巨大的蛇蜕。青色的蛇皮已经枯萎，巨大的鳞片光泽暗淡，有许多脱落下来。
　　蛇蜕盘旋而上，高达五米，显然是一条修炼了上千年的大蛇。
　　轩辕藤怔怔走过去，伸手抚上枯萎的蛇皮。淡青色的蛇蜕里有隐隐肉色。
　　传言修成精蛇的百年要蜕一次皮，新皮从蛇蜕底下生长出来，脱胎换骨，得到新生。
　　但是……眼前的这条蛇似乎已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没能重生……
　　眼前掠过女子的脸，美得妖艳且冷清。轩辕藤想起离别时她的眼神，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却说相见有时，谁知再见已是枉然……
　　轩辕藤心中泛起不明的味道。那颗蜈蚣精内丹竟也没能延续她的性命，天命所归，不得不承认其残忍。
　　英娥在林外徘徊，发间的象牙梳子已被取下，拿在手里。目光一直盯着通往林间的小径，仍是不见轩辕藤出来。
　　他与那个叫曼青的女子，也是有一番故事的吧。
　　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响。英娥抬头，见轩辕藤从雾霭弥漫的林中走出来。
　　他脸色发白，表情有些沉闷，再见故人，没想却是天人两隔，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吧。
　　“她一直在六角堂等你，希望能再见你一面……”英娥道，想起那个女子找到自己时的情景。那时她一头青丝已经全数变白，更显得面如粉，唇如血。
　　“你去京城找他吧。”英娥曾劝过她。
　　女子摇了摇头，抚着自己的白发，叹了口气，“就在这里等吧。如果他真的路过，请你将他引来。”
　　轩辕藤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颗碧色的珠子，周身散发着莹润、清凉的光。
　　“她的心意我已明白。”轩辕藤浓眉聚到一起，“只是如今，只剩下这个东西……”
　　英娥望他一眼，扭头便走。
　　轩辕藤站在原地，没有挽留。
　　过了许久，英娥拉住白马的马缰，身后的男人大声道：“你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一定回去找你！”
　　英娥弯了弯唇角，杏目中一片荒凉。如果继续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她这一辈子就算是荒废了。也罢……
　　素手扬起马鞭，紧接着是马匹离去的声响。
　　轩辕藤目光追随着那抹纤影，直到黄土将其湮没……
　　……
　　松木噼啪炸响，不安的焰火跳跃出钟乳炉，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月华震惊的望向高台上的男子，眼中是不可置信的光。
　　“舒……舒夜？”
　　那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无论身形、气质，都与舒夜太像，只是……
　　“傅舒夜么？”台上的人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缓缓移到罩帽边。
　　帽子滑下，露出一张俊美妖异的脸。
　　这张脸仿佛是最精美的岩石雕刻而成，是天神最完美的作品。
　　高挺却不失柔美的鼻梁，柔软的唇，细长且窄的眉，美丽的紫色瞳仁。
　　除了瞳仁的颜色不同，这张脸完全是傅舒夜的复制！
　　太像，只是……
　　小狐狸低垂着头，猛然想起是哪里不对，“你不是舒夜，你是紫崋神君！”
　　上官瑶瑶曾给她看过一幅画，那上面的人和面前男子一模一样。
　　妖魅的气质，狂放不羁的性格，睥睨天下的姿态。这绝不可能是傅舒夜！
　　“紫崋神君……好遥远的称谓。”台上的人叹息，紫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小狐狸知道的还不少，又与傅舒夜有些关联，今日是不能放你离开了。”薄唇微弯，朝她伸出右手，“乖，过来。”
　　月华一惊，扭头就逃，却哪里来得及。一股大力兜头将它笼罩，月华尖叫一声，「嗖」的朝一个方向飞去。
　　“呵呵……”俊美的男人抓住那只狐狸，放在胸前，抚摸了几下，“皮毛倒是光滑的很。”
　　月华差点哭出来，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在自己背上滑过，一双圆眼睛盈盈欲坠。
　　台下众妖皆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素墨咬了咬唇，亦不敢为她求情。西凤楚微微皱眉，朝洞口望去。
　　蛇咝咝的吐着信子，也听到了声响，阴阳怪气的道：“今日这破岩洞还挺热闹。”
　　他猩红色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仿佛浸泡过毒汁，让人不寒而栗。
　　高台上的黑袍男人眯了眯眼，手指停在月华的尖耳朵上。月华浑身颤抖不已，显然十分害怕这个冰冷的男人。
　　洞口有声响，一人走了进来。岩洞开在石壁上方，他淡淡瞥了眼洞中情景，长袖一挥，涉虚蹈空，飞了下来，姿态甚是潇洒。
　　凤眸，红唇，美的妖异。
　　贺宪之拍了拍袖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眼眸掠过黑袍男人怀里的月华，淡淡落在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上。
　　“唔，许久不见，神君……”
　　“恕我眼拙。”黑袍男人道。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压迫且霸道，这就是众妖噤噤不敢言的原因。贺宪之恍若不觉，红唇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当日在紫禁城门外与神君的首级有过一面之缘，贺宪之是无名之辈，自然不能让神君忆起。”
　　“国师此次前来，不知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敌人？”
　　说话的是月，虽然带着面纱，贺宪之仍旧能想象出面纱下的绝色容颜。
　　能将唐皇迷惑，自然不是人间凡色。虽然不知那身居高位之人将她留下的真正意图……
　　“自然是朋友。”贺宪之笑道，“只是不知神君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紫眸微微眯起，那是他沉思的动作。如果他起疑，贺宪之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没有过多久，冷情的声音响起：“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修长的手抓住月华的颈皮，“这个算作你投诚的礼物。”
　　贺宪之将小狐狸接住，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月华忙钻进他怀里，露出一双圆眼睛，打量高台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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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话  儿肝鬼话（上）
　　紫眸冷冷扫来，她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不知神君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贺宪之问。
　　紫眸中露出玩味的笑，“有一个人，你先帮我试探一下……”
　　——
　　刚入夜。夜色甚薄，似乎轻轻一吹就会像雾般散去。
　　河岸两侧杨柳低垂，细长的柳丝随风摇摆不定，有些伸入水里。
　　水面清澈，因为夜色的缘故显得黑黝黝的，有东西从水面下游过，荡起一层水纹。
　　是鱼？
　　东宫连城站在桥上，长长的衣袖从石栏杆间垂下，隐隐可见金线绣出的花纹。
　　修眉飞入鬓角，今日他没有带抹额，露出光洁圆滑的额头，两撮儿黑发在脸侧垂下，美丽的如同画中人。
　　他盯着桥下的流水，墨玉色的眸中也如流水一般，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正失神的刹那，一只手从桥底伸出，扯住他低垂的衣角，慢慢朝水里拉去。
　　那手冰冷滑腻，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有长长的透明指甲。许是在水里泡的久了的缘故，关节处的皮肤已经裂开，露出筋络。
　　它抓着东宫连城的衣角，想将他扯入水中。
　　东宫连城怔怔望着那只手，眸中露出怜悯之色。
　　“下来吧公子，下来陪我。”有女声从桥底飘出，纤细飘渺，仿若鬼音。
　　“有人陪就不会寂寞了么？”东宫连城问，眸中怜悯之色更浓。
　　一个女人的头颅破开水面，浮了出来，朝他一笑，竟然也是百媚丛生。
　　“自然就不会寂寞了。来吧，公子，来陪桥姬一同安眠。”纤细的声音带着蛊惑，冰冷的手又伸长了些，抚摸上东宫连城的腿。
　　女鬼慢慢从水里升出来，水沿着身上的破衣滑落，衣不蔽体，青白色的饱满胸膛在幽幽月光下泛着一层别样的诱惑。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无论堕落到何种地步，仍旧是一条生灵，总该得到宽宥的。
　　在秀美的手指触碰到女鬼的脸颊时，一团紫色的火焰猛然从水底腾起，将桥姬笼罩其中！
　　桥姬只来得及惊呼，皮肤骨肉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如同一朵淡青色的花，在水面上败落，风一吹，不再见任何痕迹。
　　“何必如此。”东宫连城叹了口气，垂下右手，“你不该散她魂魄的。”
　　“她都要吃了你，你还替她说话。还真是地狱不空不成佛。”傅舒夜冷冷道，走到他身旁站定。
　　东宫连城垂眸，半响，道：“成佛有什么好，成了佛身边没有阿夜，也是一样的无趣。”
　　傅舒夜微怔，凝眸朝他望去。夜色中的东宫连城有种难言的美，脑海中闪过一缕残存的片段。
　　浮屠桥畔，某人匆匆赶到。他站在桥边，冷眼看着那人，默然不语。
　　“便是所有人都负了你，我也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
　　那人美丽的眸中落下泪水，滴落在忘川河畔的血土里。
　　天神不是不会流泪的么……
　　傅舒夜伸手握住东宫连城的手，指尖的温度传到心房，让本已寂寥的心重又跳动起来。
　　“阿夜，你怎么了？”东宫连城问，傅舒夜的眼中突然溢满温柔，让他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
　　傅舒夜淡淡一笑，顺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东宫连城抬头望他一眼，抿了抿唇，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那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傅舒夜问，唇边挂着一丝懒懒的笑。
　　东宫连城望着他唇边那抹笑，怔怔的出了神，叹息道：“这个问题真是无赖，我答不出。”
　　“怎么答不出。他是他，我是我，你总该分得清。”
　　“虽是这么说，但……”
　　傅舒夜堵住了他的嘴，“算了，不说这个。”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这两日不见月华，不知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月华虽然莽撞，但生性善良不会得罪人，可能是贪玩忘了回来吧。”东宫连城宽慰道。
　　“嗯，希望如此。”之前月华也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是以傅舒夜虽然担心，并未往坏处想。
　　“明日还要去平胜真大人府上，阿夜可准备好了？”
　　傅舒夜点了点头。他面色平静，东宫连城也就放下心来。虽然总觉得这次回来后，京城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那人卷土重来，有阿夜在，结果应该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坏吧。
　　月洒清辉，万物都笼着一层清冷的色泽。桥下水波荡漾，银色的水流缓缓移动，去往彼方……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一起造访平胜真宅邸时，平维时出来迎客。
　　“劳烦你们特地来一趟，此刻家父不在。”平维时道。
　　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
　　傅舒夜淡淡瞥他一眼，抿唇不语。他听东宫连城提起过平维时的双瞳，只是目前还不能断定。
　　平胜真并非真不在家，平维时刻意隐藏了什么。
　　“平大人去了哪里？”傅舒夜问。
　　“这，不知道。”
　　“不知道？”
　　“今天早上还在，我也向父亲问安了，之后……”
　　“不见了？”
　　“是的。”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就在刚才。”
　　东宫连城微微皱眉。两人已进入宅邸，坐在客厅内，与平维时相对。
　　“平胜真大人患了恶疮，而且病情很重。他能够单独一人外出吗？”东宫连城问。
　　平维时点头，“只是走走路或小跑一段这种程度的事，是没问题的。”
　　傅舒夜抬眸，凝视着他，道：“上次我问过有关儿肝一事……”
　　平维时垂眸，道：“是。”
　　“我现在再问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关于儿肝的事吗？”
　　平维时紧闭着嘴，默不作声。
　　“你知道吗？”傅舒夜又问，似乎很有耐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平维时望着傅舒夜，道：“知道。上次向您说谎，很抱歉。因事情重大，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得说不知道。”
　　“我明白。”傅舒夜淡淡一笑，“不过，目前已非隐瞒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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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话  儿肝鬼话（中）
　　“是。”平维时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道：“家父用了儿肝。”
　　东宫连城皱眉，望向傅舒夜，“那到底是什么？”
　　“取出母亲胎内的婴儿，吃其肝脏。”平维时代为回答。
　　“什么！”东宫连城大惊。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
　　“家父吃过婴儿肝脏。第一个肝脏，差点是我儿子的……”
　　平维时目中闪过悲痛之色，虽然心里并不平静，但语调还算平缓。
　　他道：“二十年前，家父患上恶疮，医师祥仙来为家父诊断……这是极为恶性的毒疮。”祥仙说。
　　“有治疗方法吗？”家父问。
　　“有。”祥仙道。说毕，他紧闭双唇，面无血色默不作声。
　　“什么方法？既有治疗方法，就快说！”家父着急道。
　　“可是，这个……”祥仙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这是种不能被常人接受的药。”
　　“是什么？”当时我也焦急于家父的病情，忍不住催促。
　　“儿肝。”
　　“儿肝？！”
　　“是。自母亲体内取出还未出生的胎儿，用其肝脏做药。”
　　“你说什么？”平胜真大叫。
　　“除此之外不无他法。”祥仙道。
　　家父又开始痛苦的。他的头部流出脓水。
　　那是两年前跟神将军交战时，被神将军长剑刺出的伤口。
　　伤口迟迟不痊愈。
　　一度曾即将痊愈，但伤口还未全部愈合又裂开了。而在新伤口将要愈合之际，又再度裂开。很难痊愈。
　　每次都在即将痊愈时，一不小心那伤口又裂开。
　　这事反复再三。
　　之后，在伤口痊愈前，四周的肉开始红肿溃烂并长脓。
　　脓包逐渐扩散，变成恶疮。
　　右半边的脸溃烂的简直要生出蛆来，甚至连下人都认不出家父。
　　“难道是神将军作祟？”
　　家父在寻找医师时，祥仙带着一名叫如月的女童造访平家宅邸。
　　“我可以医治您的恶疮。”祥仙说。
　　祥仙取出药膏，命那女童在家父恶疮上涂抹。
　　涂药后，敷上布巾，一晚过后，恶疮缩小一圈。
　　第二天重复治疗，又经过一晚，恶疮变得更小。
　　第三天缩小一半，最后终于在十天后消失。
　　只剩刀伤。但那伤口也已愈合，剩下伤痕而已。
　　“这刀伤……”家父疑惑。
　　祥仙摇头，“这个在下无能为力。而且恶疮只是暂且消失，日后还会长出。”
　　“什么时候？”
　　“约一年后，或者更久。”
　　家父沉默不语。
　　“这回虽然治愈了，但下回出现的恶疮很可能更棘手。”见家父目露惊恐，祥仙安慰道：“请您放心，一年后我会再来拜访。”
　　说毕，祥仙离开平家宅邸。
　　事情果然如祥仙所说。
　　大概过了约一年，恶疮又出现了。
　　最初只是伤痕发痒，痒得令人受不了。
　　于是用指甲去抓，起初只是轻轻抓。
　　可是，一抓会很舒服。而且愈抓愈痒。
　　“痒！”家父大声。
　　抓着抓着，皮肤破裂，流出鲜血。但还是继续抓。
　　不抓不行。咯吱咯吱剔肉般的用力抓。指甲缝里塞进搔破的皮肤和肉，却仍忍不住去抓。
　　之后那地方长脓，又形成恶疮。比以前更严重过。
　　医师们束手无措。家父派人去寻找祥仙。
　　然而，没人知道祥仙居所。
　　就在恶疮愈来愈严重时，祥仙带着如月出现了。
　　祥仙看了家父的恶疮，家父问：“怎样？能治好吗？”
　　“总之，先试试看。”
　　抹了跟上次一样的药，黏糊的白色膏药。
　　可是，这回恶疮虽缩小一些，却不再继续缩小。
　　无论涂几次都不见效。只要过一晚，涂上的膏药就全消失，恶疮表面只黏着细碎线条般的干燥渣滓。
　　“有没有别的好方法？”家父问。
　　“儿肝。”祥仙如此回答。
　　“能根治吗？”家父简短问。
　　“能。”祥仙点头。
　　家父转目望向我。当时我的妻子正怀孕，看到他的目光，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滴落。
　　“锦慧的身孕有多大了？”
　　“大概八个月。”我答道。
　　“太好了。”家父眼中露出笑意，“你快去准备葬礼。”
　　我不懂家父的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应该不会做出吞食自己孙儿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怎么还不去？”家父沉下脸来。
　　“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我的声音发颤。
　　“剖开你妻子的肚子，取出婴儿，我要吃婴儿的肝脏。难道这还不够明白么？！”父亲大怒。
　　“什……什么？”我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
　　“若在外头找女人，一定会让世人察觉。”家父道。
　　我说不出话来。他是怕在外面找孕妇取儿肝，事情败露，唐皇降罪。
　　“唤锦慧过来。”家父吩咐下人。
　　下人领命，飞奔离去。
　　我面色苍白，咬着嘴唇，脸颊失去血色。
　　我知道事情到此，我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父亲的决心。我无法阻止，除非当场杀死我的父亲。可是，我下不了决心，我不想做一个大逆不道的弑父贼。
　　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祥仙。
　　祥仙无言，闭上双眼。
　　从妻子体内取出还未出生的孩子，生食其肝脏，简直是疯狂且非人的举动！
　　难道家父已经变成了妖鬼？
　　我调整紊乱不齐的呼吸，手摸向腰间，佩刀就在腰间。
　　“怎么了？”家父问我，“维时，你在发抖。”
　　我的身体确实在簌簌发抖。
　　就在我即将有所行动时，一股温柔的力量握住了我的右手。
　　是如月。十岁的如月，双手握住我发抖的右手。
　　“你没事吧。”如月的黑色大眼睛望着我。
　　在她的目光下，我放松下来，身体的僵硬消失了，恢复正常呼吸，也不再发抖。
　　此刻不能冲动行事。目前必须以理服人，让家父打消那骇人的主意。
　　倘若他仍不听，到时候再——我如此下定决心。
　　“没事。”我对如月说。
　　此时，我的妻子已被唤来。
　　锦慧挺着肚子，莫名其妙的坐在垂帘内。
　　我感觉得到她很不安，心神不定。
　　家父抬起右手，却被祥仙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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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话 儿肝鬼话（下）
　　“请稍等。”祥仙道，起身走向前，对垂帘内的锦慧道：“请见谅。”他用右掌隔着垂帘贴在锦慧腹部。
　　过了片刻，祥仙回到原位坐下。
　　“怎么了？”家父问。
　　“请维时大人的夫人退下吧。”祥仙说。
　　他没说理由。儿肝是他提出的，既然他如此要求，家父也只得听从，暂且让我妻子退下。
　　锦慧离去后，家父问祥仙：“怎么回事？”
　　“那个不能用。”祥仙说。
　　“为什么？”家父不解。
　　“因为肚子里的胎儿是女的。”
　　“女的？”
　　“这回的儿肝，不要女婴，要男婴肝脏才有效。”祥仙道。
　　“原来如此。”
　　听到家父点头这样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总算重新有了温度。
　　“对了……”家父似乎想起某事，用手抚摸着下巴说：“陈管家的妻子似乎怀孕了。”
　　下人立即唤来那女子。
　　那大肚子的妇人跪在窄廊下的庭院里。
　　家父握刀起身，他走下庭院，站在那妇人面前，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他用刀剖开妇人肚子，里面是一只血淋淋的女婴。
　　“丢掉。”家父道，面容冷酷残暴，完全似变了个人。
　　妇人和女婴的尸体立即被拖出庭院。
　　家父遣人买来三位怀孕女子。去寻找这些女人的下人也不知道家父为何命他们做此事。
　　三个女人跪在家父面前，瑟瑟发抖，嘤嘤啜泣。
　　家父亲自握刀，剖开三人肚子。只有一人肚中怀有男婴，家父当场吃下那男婴肝脏。
　　那时只有祥仙一人在场。我是后来才得知此事。
　　“人肝出乎意料的好吃。”
　　恶疮痊愈后，家父曾在我面前轻声感叹。
　　我那时已经怀疑父亲吃了儿肝，得到他亲口证实，心里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家父突然压低声音，嘴巴凑近我耳边，悄声道：“杀掉祥仙，偷偷埋了。”
　　“什么？”
　　“只有祥仙知道我吃了儿肝。不知那男人会在哪时、哪处向人说出什么。现在杀死他比较安全。”
　　这时，祥仙还待在平家宅邸。
　　我找到祥仙，让他逃走。
　　“为什么？”祥仙问。
　　我告诉他家父说过的话，并向他说：“我虽然恨你教我父亲有关儿肝的邪法，但那时你救了我妻子和孩子的性命。”
　　如月一个人在庭院里玩，抬头凝视着飞来的鸟群。
　　我望着她，向祥仙道：“说不定家父改天也会命人杀掉如月。你们和我一起离开这宅邸，两人远离此地。我在途中回来，告诉家父，说已杀了你们两人并埋了。”
　　“维时大人特地来告诉我这么重大的事，我不知该如何表示感谢。可是，维时大人，您若说已杀死我们，日后平胜真大人要是得知我们还活着，不知会有多愤怒。您放心，我有个好办法。”
　　祥仙说毕，跨开脚步。
　　“你去哪？”我问。
　　“到平胜真大人那儿。”祥仙答。
　　祥仙见了家父，说：“我有话对您说。”
　　“什么事？”家父问。
　　我坐在一旁听两人谈话。
　　“有关恶疮的事。”
　　“噢。”
　　“看上去似乎完全痊愈了，但您还不能安心。”
　　“什么？”家父大惊。
　　“这恶疮不知何时又会出现，届时您可能还需要我的力量。”
　　“此事当真？”家父问，转动眼珠瞪着我。
　　因为家父刚刚跟我说过将他杀死的话，所以他会起疑。
　　我拳头中紧握汗水，忍耐着家父逼人的视线。
　　等他回望祥仙时，祥仙才说：“今日以后，我不会离开此地，打算一只在平胜真大人身边伺候。不仅恶疮，任何疾病，我都可以为您效劳。”
　　祥仙说得很有道理。不去任何地方，在家父身边伺候的话，便不可能向旁人提及儿肝的事。
　　“明白了。”家父点头。
　　如此，祥仙在平家府邸住下，成为家父的专属医师。
　　而家父的恶疮也如祥仙所说那般，每隔几年就会出现。
　　起初使用那膏药，当膏药也无法抑制病状时，家父就再吃儿肝。
　　每次痊愈后，过几年又会出现恶疮。
　　每次最后都必须靠儿肝才能抑制。且每次使用儿肝时，数量也随之增加。
　　“这实在是令人发指的事。”平维时咬牙向傅舒夜道。
　　内容太骇人，东宫连城怔怔听完，说不出话。
　　“平胜真大人最后一次吃儿肝是何时？”傅舒夜问。
　　“正好约六年前吧……”平维时道。
　　“这六年来恶疮都没出现？”
　　“是。”
　　“我想您大概也听过了，最近有人在京城四处袭击怀孕女子。这跟平胜真大人有关吗？”东宫连城询问道。
　　“恐怕是我父亲做的。”平维时道。
　　“那么，他因这回恶疮已经吃了好几次儿肝了？”傅舒夜问。
　　“是。”
　　“尽管如此，这回的恶疮还是无法痊愈？”
　　“正如傅阁主之前看到的那般……”
　　“平胜真大人行踪不明，那祥仙和如月呢？”
　　“我察觉父亲不在时，立即到祥仙居处通报，但两人都不在。”平维时表情郁郁不安。
　　“平胜真大人……”东宫连城插嘴道，“他会不会为了儿肝去了哪里？”
　　听到这话，平维时惊叫出声。
　　“可是想起了什么？”傅舒夜扬了扬眉。
　　平维时点头，“昨天有佃户送来为冬日储备的煤炭……那个烧炭人名叫岩介，那时他说他妻子正在临盆。我父亲或许略微听到了一点风声……”
　　“那岩介住哪里？”傅舒夜问，眉头略微皱起。
　　“他在桂川西边山沟搭了间茅屋，住在那里烧炭。”平维时道。
　　……
　　马车停在桂川山脚下。傅舒夜、东宫连城和平维时跳下马车。
　　“连城，你留下。”傅舒夜对东宫连城道。
　　“我也要去。”东宫连城坚持，“让你一人去危险之处，你认为我能平心静气吗？”
　　傅舒夜微微一笑，点头道：“这话我很爱听。”也不再阻拦，凭自己的力量保东宫连城安全自然不是问题。
　　已是傍晚，太阳在山顶露出半边，微微一跳，全部隐没下去。
　　三人沿着迂回曲折的山径上山。群树左右遮掩着狭窄的路，夜晚如乌鸦昏暗的翅膀，将天光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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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话  儿肝鬼话（下）
　　平维时点燃火把，高举在头顶。
　　山径陡度变得较缓，空气中传来木炭味。
　　“快到了。”平维时道。
　　月亮已升起，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也隐约能看见。
　　尽头有个类似小屋的影子，看上去黑漆漆。一旁也可见有个类似烧木炭的窑影。
　　走在前面的平维时驻足。他用火把照看脚边。
　　看清那团东西后，平维时惊叫一声，后退了好几步。
　　“已经死了。”傅舒夜道。
　　他走过去，附身去看地上的尸体。脖子被斜砍，伤口大大裂开。鲜血已流光，渗入四周地面。
　　死尸仰躺着，圆睁着的眼睛中遍布着红色的血丝。
　　原本应是遮住小屋入口的席子落在地面。
　　那席子以奇异形状隆起。
　　维时掀开席子用火把映照，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腹部被人用刀刃剖开。
　　平维时没说什么，但众人都知道那女子是谁。
　　小屋里有火光露出，跳跃不停，一个黑色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平维时将剑从腰上的刀鞘内拔出。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随他进入小屋。
　　是间简陋狭窄的小屋。地面是泥地。中央有个用石头围起的火炉。
　　火炉另一方有个黑影蹲在地面。
　　那黑影蜷曲着背部，背对入口，蹲在地面看似在做某事。
　　黑影旁的泥地插着一把长刀。长刀刀刃沾着鲜血。
　　黑影蠕动着肩膀和脖子。
　　传来一阵湿润的咕叽、咕叽声。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是令人脖子汗毛倒竖的声音。
　　黑影背对入口，看似在吃着某种湿润的东西。
　　“父亲大人……”维时以低沉嘶哑的声音呼唤那背影。
　　黑影的肩膀和脖子停止蠕动。
　　“维时吗……”黑影背对众人说。
　　黑影缓缓回头。
　　“怎样？我的脸恢复原状了？”那东西说。
　　那东西已非平胜真也非人脸。
　　头部四处冒出类似泡沫的肉瘤，分不清何处是眼睛何处是鼻子。
　　只看得清嘴巴。那嘴巴和脸沾满鲜血。
　　那东西——平胜真双手捧着刚才埋着脸吃的东西——正是取出不久的婴儿尸体。
　　“父亲！”维时发出宛如在流血的声音。
　　“噢……”
　　平胜真站起身。抛出双手捧着畜类的婴儿尸体。
　　“痒，好痒……”平胜真说。
　　说完，他开始用双手手指用力抓自己的脸。
　　他用指甲挖肉。让手指潜入肉中剔肉。头发带肉掉落。
　　扑通，扑通，撕裂的肉块掉在地面。
　　自掉落的肉内侧出现某物。
　　仰赖平维时所举的火把亮光，众人可看清那光景。
　　“那、那是……”东宫连城叫出声。
　　自原本是平胜真脸庞内侧出现的，是——
　　一张人脸！
　　火把亮光中浮出张不是平胜真的脸。
　　那张脸望着三人，扬起双唇两端，无声笑着。
　　左眼有两个发光瞳孔。那张脸说：“在那儿的是东华帝君吗？”
　　他突然说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傅舒夜和东宫连城都是微微一愕。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那张脸笑道：“我忘了，你已经没有了前世的记忆。”
　　所记得的不过是身旁那一个人而已。
　　傅舒夜凝视着那张脸，说出一个名字：“神力。”
　　那张脸笑了笑，继而点了点头：“果真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再怎么相似，也只是一个替身罢了。”
　　傅舒夜淡淡一笑，“谁是替身，现在说还为时太早。”
　　神力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狂妄有些吃惊。他不慌不忙的环视四周，道：“总算回来了。”言语间似有喟叹。
　　神力深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还能再次呼吸这世上的空气。”他缓缓吐出吸入的空气。
　　火光中浮出小屋内的光景。一只婴儿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神力脚边。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东宫连城别过目光，双手微微颤抖。
　　“东华帝君仍旧是这样慈悲。”神力淡淡道，“即使被抹去了记忆……”
　　那只婴儿的内脏已被吞食干净，几条肠子挂在肚外，仍旧流着腥血。
　　神力俯视着地上婴儿的尸体，喃喃自语：“真是太可怜了。”
　　就像是猎狗对着被啃食殆尽的猎物的躯体流下眼泪，这场面多少有些嘲讽。
　　“你、你吃了他！”平维时大叫，从父亲的脸掉落，露出这个诡异的人面后他就没有停止过颤抖。
　　“不是我，维时。这不是我做的，是平胜真。”神力道，似乎很惋惜。
　　“胡说！是你操控的他！是你！”平维时双手抱住头，不停的摇晃着，眼泪从面颊上滚落。
　　“沉睡廿载，没想到现在的人世仍旧和以往一样……”神力低语，嘴上的血珠滚落，让他这一句悲叹显得莫名诡异。
　　“充满悲哀和愤怒！”神力猛然抬头，往前跨出一步。
　　傅舒夜手心凝结出青蓝色的闪电。
　　神力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要这样，主人一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跪在地上的平维时站了起来，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
　　神力摇了摇头，“人都是这般的不自量力啊。二十年前是这样，如今仍旧是。”
　　他右手挥出，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平维时平扫出去，撞到墙壁上，又弹了回来。平维时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神力面孔变得冷酷，他抬起右脚，动作却在下一刻停止了。
　　“唔……”他犹疑道。
　　看得出他在用力。手臂、双足、全身筋肉都隆起得如肉瘤。
　　然而，仍旧无法动弹。
　　不是是否过于用力，神力的身体在发抖。
　　“阿夜……”东宫连城说。
　　“怎么了？”
　　“你做了什么吗？”东宫连城问。
　　傅舒夜摇了摇头，继续凝视着面前的神力，手中的电光明灭不定。
　　“维时，趁现在……”
　　声音响起。传自神力口中。但那声音不是刚才那神力的声音。
　　“砍掉我的头颅！”声音说。
　　“父、父亲大人……”平维时大惊，捂着胸口望向那具熟悉的身体。
　　神力的容貌变化着。半边脸化为平胜真。
　　“维时！快砍下我的头颅！”平维时大叫。
　　平维时咬住下唇，冷汗从额头冒出。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傅舒夜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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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话  返尸回魂（上）
　　“我、我下不了手……”平维时道。虽然被妖魔吞噬，面前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他干出吞食人肝这种事后就已经不是你的父亲！”傅舒夜警告。
　　平维时颤抖的右手抓住地上的剑，大叫一声，砍向神力。
　　铛！
　　激烈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平维时虎口一震，剑脱手而出。
　　神力右手握着长刀，脸上已不见平胜真的脸。
　　“可惜啊……”神力低语。
　　他仰起头，狂妄至极的大笑，笑够了，用手指着自己的脖子根，道：“这儿以下是平胜真的身体，我的本身刀枪不入，但是平胜真的身体却是普通刀剑都承受不住的。”
　　就在他说话间，傅舒夜飞身而起，手中闪电化作利刃，刺向神力喉咙。
　　神力忙用手中长刀接住，精钢铸就的长刀瞬间被融化，化成铁水，滴落下来。
　　神力弃了长刀，开始左右闪避傅舒夜的攻击，但是刚刚重塑完毕的身躯显然很是笨重，不多时就被傅舒夜手中青蓝色的利刃割破了几个深可见骨的血口。
　　“维时大人你先出去吧，这儿很危险。”东宫连城对平维时道。
　　平维时望着两人交手，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虽说此刻是神力的五官，但直至方才终究是自己的父亲。那身体还是父亲的啊！
　　再说——
　　虽是瞬间，他此刻看见神力的脸恢复成平胜真。
　　交手间，一张符咒从傅舒夜怀中飘出。傅舒夜右手指尖在符咒上轻轻一点，口中念动咒文。
　　符咒飞向神力额头。
　　神力忙于应付傅舒夜手中利刃，无法分神。符咒飘然落下，贴在他的额头。
　　神力惊叫一声，脸庞开始变化。
　　脸颊、额上的肉在蠕动，脸型逐渐变化。五官逐渐变成平胜真。
　　“维时！你在做什么！”平胜真的脸说，“快砍下我的头颅！”
　　平维时颤颤巍巍的拿起长刀。
　　“父亲大人！”平维时大叫。
　　他双手握着长剑奔前。
　　这时——
　　响起一阵风声，黑暗某处，一根箭疾射而来。
　　那箭斜穿过贴在神力额上的符咒，自神力额上揭下符咒。
　　箭穿过符咒，携着风声，射进墙壁。
　　傅舒夜飘然退后，负手冷然看向窗外。
　　一只八脚的蜘蛛，有牛般大小。灯笼般的红眸在黑暗中发出骇人的亮光。
　　巨型蜘蛛的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卓然立在蜘蛛背上，一身银红色的衣衫在夜色中闪着妖异的光。
　　红唇，细眸，黑色的发丝飘散在空气中。
　　贺宪之没有拿那柄金骨折扇，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
　　看到傅舒夜望来，贺宪之弯了弯唇角，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东宫连城顺着傅舒夜的目光看去，一眼看到瑟瑟发抖的月华，有些淡淡的担忧：“贺大人……”他道。
　　“大人……”贺宪之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品了品，轻轻一笑。
　　黑蜘蛛移动带毛的腿脚，朝小屋爬过来。
　　月华从银红色的火鼠裘里探出头，圆眼睛扫了一圈，看到傅舒夜，嘤咛一声，就要飞奔过去，无奈脖子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住，动弹不得。她抬头看了眼抱着自己的男人，大眼睛里流出泪水。
　　“真是忘恩负义啊。”贺宪之叹了口气，“我救了你，又对你那么好，你竟然只想着他。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的离我而去。”
　　他似乎很是失望，细长的眼眸微微流转，望向东宫连城的方向。
　　他意有所指，东宫连城微微抿了唇，垂头不语。
　　贺宪之对月华温柔的笑了笑，从蜘蛛身上走下来，小屋随着他的步伐一点点的倾塌。
　　傅舒夜挥袖扫开掉落的尘土，手臂一伸，拉着东宫连城飘出屋外。
　　神力从飘飞的尘土中慢慢走出，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衣服上的木屑。
　　“头颅重塑的还算完整。”贺宪之淡淡道，手中一道金光一闪，闪电似的朝神力飞去。
　　神力微微闭目，那描金扇子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断了他的喉咙，将他的头颅旋了下来。
　　头颅朝贺宪之飞去，落在贺宪之平摊的右手中。
　　没了头颅的身躯轰然倒地。平维时怔怔看着，发出一声吼叫：“父亲！”他跑过去，将那具无头的尸体抱在怀里。
　　“那个男人，不好对付啊。”头颅在白皙的手掌里淡淡警告。
　　“既然插手此事，我自有我的办法。”贺宪之淡淡微笑。
　　神力「嗯」了一声，阖上眼睛，将剩下的事全部交与这个妖异的男人，他似乎很是放心。
　　“放了月华，我放你们离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贺宪之有些诧异，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朝傅舒夜望过去。
　　“你在跟我将条件？”
　　傅舒夜没有说话，双眸幽寂如潭水。
　　贺宪之轻轻笑了声：“你以为你能胜得了我？傅舒夜，你莫要太过自信。”
　　话尚未说完，银红色的衣袖一挥。月华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半空之中，紧接着一条长满黑毛的爪子伸了过来，将她按在地上。
　　一道银红，一道深青色，两条影子战在一起，身形均是奇快无比，让人看不清动作。两人渐渐幻化成两团光影，从平地打到半空。
　　不多时，有结界的金光从光影中升起，傅舒夜手持一柄龙骨长剑，巍然伫立。
　　贺宪之眯了眯眼睛，认出那件神兵。
　　傅舒夜手中剑携雷霆之势朝他劈落，他不敢怠慢，双手变幻，凝结出结界，挡在面前。
　　龙骨剑上燃烧着蓝色的幽冥之火，那火灵穿透结界，变成无数骷髅头，朝贺宪之面门咬去。
　　一直端坐在贺宪之肩头的神力头颅突然睁开眼睛，大喝一声，从贺宪之肩头跳下，张开口，将所有火灵悉数吞入口中。头颅顺着长剑，朝傅舒夜飞去。
　　形势陡然逆转。
　　东宫连城朝月华奔去，想从蜘蛛脚下救她出来。
　　“月华。”他将惊吓过度的小狐狸抱起。
　　月华睁开眼睛，看到一条生满毛的竹节似的腿朝东宫连城扫来，大叫道：“小侯爷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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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话 返尸回魂（下）
　　有冷风扫过鬓角，东宫连城赶忙避开，但还是晚了。蜘蛛脚上的利齿在他手臂上狠狠划下，袖袍破碎，鲜红的血立时随着手臂流下。
　　东宫连城望向那只巨型蜘蛛，他还记得那年贺宪之将刚出生的小黑球捧到他面前的情形，它在他手心里爬行，毛茸茸的爪挠的人痒痒的。他算是他半个主人呢。如今，它却连他都伤……
　　东宫连城抿了抿唇，微带着怒意的眸子望着黑蜘蛛，不再躲避。
　　扬起的两条长脚定在半空，猩红色的眼睛似乎在确定什么，半响，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应该是嘴的地方传来。蜘蛛摇了摇头，转身，慢慢向丛林深处爬去。
　　有温热的液体从空中洒落，一滴落在东宫连城脸颊。东宫连城伸手去摸，白皙的手指上一抹鲜红。
　　讶然抬头，那缤纷的血雨正漫天飘洒，从那两团光影中滴落。
　　是谁？谁的血？
　　谁在流血？是他吗？
　　胸口莫名疼起来。东宫连城抱着月华，呆呆的站在旷野里，仰头望着漆黑夜幕下的那两团影子，晶莹的泪珠顺着莹白的面颊落下。
　　有梵音响起。这偏僻的旷野，人迹罕至，这声音是从哪里来。
　　梵音悠扬清越，天地间万物似乎都沾染了魔性，变得失真起来。
　　低弱的声音，空荡澄明。在这声音中，一个身躯从半空中跌落，落到万丈尘土里。
　　月华从东宫连城怀里跳下，跑到那个身体旁，怔了怔，大哭起来。她变成女童的模样，不停的用手去擦傅舒夜脸上的血迹。
　　东宫连城走过来，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傅舒夜脖子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他抱起傅舒夜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龙骨剑躺在不远处，利刃上还有血珠流下。那样深刻的伤口，只有上古的神兵才砍的出来。
　　贺宪之漂浮在半空，冷眼看着地面下的一人一尸一狐。
　　“他没有死。”贺宪之道，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笑意，让他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显得异常冷酷，“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东宫连城弯了弯唇角，道：“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得了很重很重的病，药石枉然，京城所有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他突然说起往事，贺宪之垂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你找到家父，说可以救我性命。你将那滴凤凰血注入我枯竭的血脉，使我的生命得以延续。”东宫连城絮絮说着，右手抚上胸膛。
　　“你敢？”贺宪之冷冷道，袖子中的手紧紧握起，眼眸渐渐变成红色。
　　毫无犹豫的，白皙的手插进胸膛，从跳动的心脏里取出了一颗血红色的圆润珠子。
　　凤凰血，每一颗都如珍珠般圆润，流转着晶莹剔透的光华。
　　在红莲灭世的一战后，凤族几乎消亡殆尽，所以每一颗残存的凤凰血都极为宝贵。
　　凤凰血滴落在傅舒夜脖间的伤口上，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片刻间，那块皮肤已平洁如常。
　　“他不过是半缕幽魂，凭什么值得你那样对待？！”
　　贺宪之面容有些曲扭，红色的眸中满是恨意。他从空中飘落，踉跄着走到东宫连城面前。
　　胸口上的皮肤如同一片薄纸，东宫连城脸色苍白，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水。
　　“纵然只是半缕幽魂，我也会倾尽所有护他世世安全。”
　　东宫连城喃喃着说出，腰间的连城玉珏闪烁不已。他努力站起身，抱起傅舒夜，朝深林里走去。
　　贺宪之脸色灰败，怔怔望着那一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在空中飘扬的黑色发丝一根根落下。他的身形无比萧索。
　　这一刻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父亲、族人、卿卿……最后，连他引以为活下来的希望的，也选择了别人……
　　天空阴暗，空荡的旷野上只余下他一人。
　　不知站了多久，肩上的头颅道：“国师？”
　　“我没事……”贺宪之道，声音枯寂，“这就送你去见他。”
　　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平胜真瞪大眼睛，怀里父亲的尸体已经冰冷，端头处的血液凝滞了。他打了个哆嗦。
　　风卷过，天似乎更黑了……
　　雾气氤氲，如同一层层的薄纱。浅浅荡漾开来，可以看到一个男人颀长的身躯。
　　晶莹的水珠从小麦色的皮肤上滚落，男人闭着双眼，俊逸无双的脸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洞窟内燃烧着火把，将一切照的如同白昼。
　　月垂首站在温泉旁，一身白衣素净。
　　男人站了起来，朝岸上走去。月拿起石桌上的袍子，恭敬的帮他穿衣。
　　皮肤上的水立刻浸湿了丝绸做的袍子，勾勒出他健壮且匀称的线条。
　　月的脸庞微红，素手在他腰间停留。
　　男人按住她的手，唇边挂着一丝邪魅的微笑。
　　“神君。”月大窘，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紫崋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里，垂首在她耳边厮磨，道：“数年前种下的相思豆，如今不知结成了什么果子？”
　　他的薄唇轻触她的耳垂，有挑逗之意。
　　月终究抵挡不了他的攻势，左臂缠上他的脖子，右手不自禁抚上他的胸部、腹部，还有继续下移的迹象。
　　丝绸袍子下的是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除了在颈部、腹部和足踝有几处如同裂纹的红色丝线外，没有一处瑕疵。
　　「啪嗒」一声响。一条赤红色的小蛇从祭坛上的青铜坛子边缘掉了出来，落地后，以极快的速度游窜。
　　有青紫色的毒雾从坛子中冒出，坛内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停止。
　　“哦？”紫崋扬了扬眉，放下了揽住月纤腰的手。
　　月咬了咬唇。不知是否该怪赤练蛇的突然出现，打扰了本应旖旎的氛围。
　　“已经成功了么。”紫崋喟叹，右手闪电般伸出，将那只赤练蛇抓在手里。
　　月眼中有担忧之色，“真要如此吗？”
　　“当然。”紫崋轻笑，“自今晚开始，这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无法安眠。”
　　声音轻且冷。月浑身颤了颤，抬眸望向面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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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话  魍魉之局（上）
　　他的眸中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那种藐视生灵的笑，让他的脸显得无比冷酷。
　　月垂下头，从他手中接过那条赤练蛇。
　　……
　　蛊毒——
　　和魇魅并称，是咒人的代表法术。
　　魇魅是在偶人中放进下咒对方的指甲或头发，用钉子钉，让对方生病，有时导致死亡的咒术。
　　蛊毒则主要使用毒虫。
　　大量捕捉蛇、青蛙、蜘蛛、蜈蚣、老鼠等，关在大缸内，紧闭盖子。让它们在里面自相残杀。
　　若是蛇，只让蛇去自相残杀，但也有混合几类生物的做法。
　　过一个月或两个月再打开盖子，里面只剩自相残杀后的最后一只，将这只当式神用来下咒。
　　因死去的同类所有精气聚集在最后一只，也就可以成为强而有力的咒物或式神。
　　其实，长安城也可作为一个蛊缸，炼蛊之人将蛊毒放入缸内。
　　让城里的百姓自相残杀。最后胜利的那个就是蛊王，成为炼蛊之人的式神。
　　冷月无光。漆黑的天幕笼罩着凄迷的城池。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黎明。这个时候的黑暗是一天中最为浓厚的。
　　月站在紫禁城之巅。
　　黑暗中的皇宫如同一只潜伏的兽，虽然点着宫灯，但微弱的星火驱散不了黑暗，反而被黑暗所吞噬。
　　方圆百里皆在视野之内。雕廊画栋、檐角高啄、飞阁流丹都隐没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当下的盛世繁华。
　　不过，这一切就要被毁灭了。这人间盛景，十丈红尘，即将变成无间地狱。
　　月抬起右手，手中凝结出紫红色的雾气。天上浓云聚集，隐隐发出雷声。
　　紫红色的雾气中游出数百条袖珍小蛇，吐着妖红色的信子，飞入千家万户。
　　风雷响彻九天，隐约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凤鸣。有野兽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浓黑色的烟雾从长安城土地里蒸腾而出，与天上的黑云汇聚，凝结成恶魔的脸。
　　月双手结成释迦印，将蛊毒散入每一丝空气……
　　“连城，老实说，不管这个天下是唐皇的还是那个人的，我都无所谓。”
　　锦榻上的人懒洋洋的说，将一个琉璃果吞进肚里。
　　东宫连城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或许那个人能建造出更有趣的京城。”
　　“阿夜……”东宫连城无语，望向他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这是事实。”
　　“那……你不准备出手？”东宫连城问。
　　“不……”傅舒夜躺在软榻上，刚刚恢复元气，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摇了摇头，道：“还是要争上一争的。”
　　“是啊，总不能置长安城百姓于不顾。他如果复活，必然会残害无数生灵。”
　　傅舒夜点头，忽而皱起长眉，道：“连城，你可否听到什么声音。”
　　东宫连城凝神细听，面色大变。
　　“不好！”
　　傅舒夜跳下锦榻，和东宫连城一起奔到门外。
　　百鬼夜行。
　　长安城的街道上，有无数人们行走，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里，相互吞食。
　　那些人们的脸色灰败，眼眶和嘴唇却是血红。他们拖着僵硬的脚步，从一户人家走到另一户，寻找生食。
　　一个母亲嗅了嗅襁褓中的婴儿，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张开血盆大口，将婴儿的头颅含在嘴里。头骨被嚼碎的声音令人发寒，血液顺着她嘴角流下。
　　兄弟相残，哥哥吃了弟弟的手臂。弟弟咬下哥哥的半块头皮。
　　夜风送来野兽低吼的声音。
　　这哪里还是人间？！
　　东宫连城看的头皮发怵，踉跄着后退一步，怔怔问道：“阿夜，这是怎么了？这些人……都是怎么了？”
　　傅舒夜挥手砍掉一个正在逼近的死尸的头颅，将东宫连城拉到身后，道：“应该是中了蛊毒，被人操控。”
　　更多的行尸走肉发现了他们，被新鲜的血食吸引，拖着僵硬的脚步，朝他们走来。
　　一个头插绒花的女孩朝东宫连城伸出皮肉脱落的手。傅舒夜飞起一脚，将那只鬼手踢落，揽着东宫连城的腰，飞到了城墙上。
　　转头四顾，整个长安城都变成了鬼域，没有一个人幸免。那些食尸鬼们在四处游荡，搜索遍了每个角落。老弱病残的立即就被吃掉，只剩腐骨。
　　傅舒夜皱眉，拉着东宫连城的手，乘风朝一个方向飞去。
　　“去哪里？”东宫连城问。
　　“皇宫！”
　　在皇城外布完结界，净藏已耗去半辈子的修为。
　　他抚了抚胸脯，吐出一口鲜血。
　　司徒浩谷走上前来，不无担忧道：“大师……”
　　净藏摆了摆手，“这个结界，便是那个人亲自前来，要破解也会费一番功夫。抵挡这些游尸小鬼不是问题。”
　　司徒浩谷点了点头，叹道：“如今看来，一战是免不了的了。”
　　“当年神将军的三大护法突然消失，我就觉得是隐患。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净藏摇头道。
　　“蛇化作祥仙待在平胜真大人宅邸，就是为了借平大人的头颅复生同伴吧。”想到同僚的惨死，司徒浩谷不禁打了个冷颤。
　　净藏道：“不错。平胜真额上的伤是神将军砍的。有因缘，咒术上比较有效。他利用伤痕上恶疮涂上佯称的膏药，也就是神将军的头颅灰。”
　　花了十九年的时间，将头颅灰涂进平胜真的脸，复活式神神力，对活着的人复仇。
　　“他们是要复仇。”司徒浩谷颤声道。
　　净藏点头，“对我、你、轩辕藤，还有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
　　——
　　唐皇站在万象神宫正中，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蒙面女子，面容平静。
　　“是你。”他道。
　　月点头，道：“对不住。”
　　唐皇笑了笑，“你是不是不仅想要我的江山，还想要我的命？”
　　月低头，“请您成全。”
　　唐皇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我身边是别有企图，可是仍旧……罢了，这颗头颅你若是想要，就动手吧。”
　　月的眸中潋滟出波光，“当年，您也狠心砍下了他的头颅。”
　　唐皇不再言语，缓缓闭上眼睛。
　　月拔出腰间的弯刀，「喀」一声对准唐皇头上砍下。手法干净利落，被砍之人会在感觉到痛苦之前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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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话 魍魉之局（中）
　　“噗——”刀锋击中空气。唐皇消失了。
　　一个人形的纸片从空中缓缓飘落。月握着刀，脸上阴晴不定。
　　——
　　傅舒夜伸出右手，探入空气中。
　　“有结界。”
　　“应该是净藏大师设下的。”东宫连城道：“唐皇三日前将他接到了万象神宫。”
　　傅舒夜微弯唇角，“我就说他不可能毫无准备，能坐上金銮殿，他自然有他的手段。”
　　“破！”傅舒夜抬手轻扣婆娑结界，冰蓝色的如同果冻般的结界颤抖了几下，继而往里面裂开。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的身形消失后，结界自动恢复。
　　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长安城上空时，在街道上游走的死尸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了数百人。蛇站在红粉楼顶，伸出信子舔了舔脸颊。
　　妙娘站在窗口，看着尸体狼藉的街道，眸中满是忧色。
　　阴鬼从地底钻出，偷食着死人的魂魄。虎豹豺狼各路妖魔堂而皇之走到街上，他们瞪着或是绿色或是猩红的眼睛，龇着尖利的牙齿，朝紫禁城走来。
　　那些毒人也停止了自相残杀，脚步僵硬，跟在妖鬼之后。
　　这是一支可怕的队伍，妖魔凶猛，阴鬼无踪，那些被培育出来的活人式神，更是比死物幻化成的式神要厉害百倍。紫禁城面临被围剿的危机！
　　天空中忽然出现一片密集的黑雾，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程亮的箭尖。那是紫禁城御林军射出的箭阵。
　　立即有无数的尸鬼豺狼被密集的箭簇钉在地上，爬起来时，身体已是千疮百孔，不可再用。
　　第二发箭阵如同暴雨般再次降临。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天空，手中大长刀挥舞，空气被激荡起旋涡。
　　一道遮天蔽日的金光闪过，所有的箭尖调转方向，朝紫禁城去。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羽林卫死伤惨重。
　　黑袍男子悬于半空，墨发如同瀑布一般垂到脚跟。他身形颀长，俊逸无双的脸上一双紫眸闪着冷艳清冽的光芒。
　　“主人。”蛇缠绕在红粉楼屋脊上，朝黑袍男子行了一礼。
　　“王！”鬼怪魔物齐齐怒吼，非人类的声音响彻长安城上空。
　　妖魔们停下脚步祭拜。黑袍男子唇角微弯，手中大长刀横向挥出，刀风激荡长空。婆娑结界瞬间崩塌。
　　净藏后退一步，又吐出一口鲜血。东宫连城忙搀扶住他。
　　“没想到复活之后他的力量更胜以往。”净藏摇头叹息。
　　“我去抵挡他一阵。”轩辕藤道。唐皇任命他为御林军首领，箭阵受挫，他已经不准备再牺牲将士们的生命。
　　“我与你一同前往。”傅舒夜道，转眸望向东宫连城，“你去万象神宫，唐皇应该在那里。他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东宫连城刚要说话，轩辕藤和傅舒夜化作一灰一青两道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两人分作两路，朝不同的方向而去。
　　紫崋冷冷看着从紫禁城里现身的男人，道：“多年不见，兄弟过的可好？”
　　轩辕藤摸了摸乱糟糟的胡子，道：“还好还好。”
　　“是么？”紫崋叹了口气，“我却过的不怎么好呢。”
　　轩辕藤默然不语。
　　紫崋望向他腰间，道：“二十年前，你就是用这把黄金剑结束了我的性命。”
　　“没错。”轩辕藤道，“今天，它仍旧要沾满你的鲜血。”说罢，轻叩剑鞘，长剑呛然一声龙吟，弹出剑鞘。
　　“不妨试试。”紫崋笑道，眸色如碎冰，手中大长刀猛然砍向轩辕藤。
　　刀风猛烈，轩辕藤闪身躲过。刀风扫落数缕发丝。
　　轩辕藤落到一株桫椤树上，大长刀紧追过来，有人体那般粗的树干竟被砍断。
　　那树压倒了周围树木，一连串嘎吱倒下。
　　轩辕藤右手挥出黄金剑，念了个剑诀，人剑合一，闪电般掠向紫崋。两人斗在一起。
　　这时——有人自森林中出现。
　　摇摇晃晃拖着脚步走，没头颅的躯体。
　　是平胜真的尸体。
　　没头颅——也就是说，明明眼睛看不见，但躯体却以慢条斯理的步伐正确地走向紫崋。
　　那是非常奇异的光景。
　　紫崋若往右动，伸出双手的平胜真肢体便往右；紫崋若往左动，他也往左。
　　“是谁？”
　　紫崋朝逼近自己的身躯挥一刀。伸在前方没有手腕的平胜真左臂扑通落地。
　　然而，无头躯体没任何反应。他只是追着紫崋前进。
　　本来就是尸体。那躯体遭人砍或怎样，根本不感觉痛。
　　“喀！”大长刀自贞盛左肩膀砍向胸部。
　　可是，平胜真仍不停止。伤口内可见砍断的肋骨白色断面。
　　也不会流血。他只是追着紫崋。
　　被砍断的平胜真左臂如蛇一般爬向紫崋。
　　简直不是这世上的光景。
　　轩辕藤抱臂看着这一幕，没有插手的意思。
　　平胜真的躯体仍想缠住紫崋。
　　“滚开！”紫崋在平胜真双足膝盖那地方划下一刀。
　　平胜真身躯扑通往前摔倒，却仍用膝盖想站起，但行动已不似之前灵活。
　　“为何不动手？”紫崋转向轩辕藤问。
　　“如果事后人家说我借助平胜真大人的力量，两人合力击倒神将军，我脸上也不好看。”轩辕藤抓了抓头发，一脸漫不经心。
　　“你倒是自信的很。”紫崋冷冷道。
　　“那是自然。”轩辕藤笑道，身形一展，黄金剑刺向他眉心。
　　傅舒夜走到平胜真尸体前，从他背后取下一张纸片。
　　趁着晨曦的微光，可以看到上面写着的字：灵宿动。
　　一群丧尸围了过来。傅舒夜起身，将那张纸片握在手里。
　　一个雪白的影子正朝这里飞奔，踩着丧尸头颅，钻到傅舒夜怀里。
　　“月华。”傅舒夜叹道，伸手摸了摸她的圆脑袋。
　　“舒夜，我好害怕好害怕。一早起来，街上就多了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你又不在骷髅阁，我只好出来找你。”小狐狸啜泣道。
　　傅舒夜抱着月华飞到屋顶。那群死尸撞到一起，相互撕咬。
　　皇城结界已破，许多毒人走了进去，妖鬼们从地底渗入。御林军虽然英勇，但人力毕竟有限，许多军士被吞没，残骸遍地，成为豺狼虎豹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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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话 魍魉之局（下）
　　一阵清冽的哨声响起，仿佛魔音穿耳。暗红色的长烟游走在皇城之内。
　　余下的御林军将士眼中突然起了迷蒙的雾气，手中兵器纷纷掉落，仿佛神智被摄走，变成了一具空壳。
　　文武大臣们走出金銮殿，空荡的眼睛望着天空，扑通跪下，顶礼膜拜。
　　是蛇的蛊惑之术！
　　傅舒夜站在屋顶，看着紫崋和轩辕藤的打斗，眉头微微皱起。
　　“好难听的声音。”月华只觉脑袋昏昏欲睡，忙用爪子按住耳朵。
　　有妖鬼从地底窜出，凝结出一头赤炎烈鸟的形状，朝傅舒夜喷射出火焰。
　　傅舒夜长袖在身前画了个圈，右掌推出，一股青蓝色的光柱迎着赤焰飞去。
　　赤炎烈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散落无数羽毛，落到地上，变成无数永久不熄的火苗。
　　魔音仍旧响着，更多的魔物破土而出，在长安城上空放肆的飞翔，厉声长叫。
　　赤炎烈鸟知道在面前这个男人手中讨不了好处，吐着鲜红的舌头，震了震翅膀，飞往别处。
　　就在魔音肆虐，妖物横行的时候，一阵清朗的铜铃声被微风送过来，与哨音夹杂在一起。虽然铃声要细弱的多，但渐渐有压下哨音的趋势。
　　紫崋眼神微微一潋，朝某个方向看去。
　　轩辕藤也停下手中黄金剑，跟他一起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纯白的身影出现在朱雀街的拐角。白衣，白马，白玉色的剑鞘，素净的面容。
　　白色的人轻轻摇着手中的铃铛，邪鬼妖魔避让不及。她的绣鞋踩着血迹斑驳的朱雀街，仿佛是血池中开出的一朵洁净无瑕的莲花。
　　菩提朝屋顶上的傅舒夜看了一眼，眼中深情如许。
　　眸光潋滟，又望向半空中的紫崋，两人对视半响，菩提道：“神君，收手吧。佛祖在西天等你归去。”
　　紫崋淡淡道：“你以为凭你的力量可以阻止我？”
　　菩提摇头，“我没有那样不自量力，不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紫崋冷哼一声，“原来你早已做了选择……那我只好成全你。”右手挥出，手中大长刀携带着风声朝菩提砍去。
　　凌厉的风声吹散菩提的鬓发，她微微闭上眼睛。那股劲风却在两米之外止住。
　　傅舒夜飞身前来，伸手握住了那柄刀。刀柄和刀身在手中化为灰烬，白皙的手掌瞬间被灼烧成焦炭。
　　“舒夜！”月华大叫一声，心疼的抱住傅舒夜的手，不断的往上面吹气。
　　紫崋冷笑一声，仰天长啸。只闻九天雷动，浓云翻卷，一件上古神兵从天而降。
　　紫崋伸手握住龙骨长剑，右指在剑身轻叩，道：“许久不见，老伙计。”
　　红莲灭世，紫崋神君手持龙骨剑，周身燃烧着红莲烈火，重伤九天神佛。仙界元气大伤，至此还未复原。
　　魔神出世，无人可挡。但却是为了一个人，他自毁神胎，堕入轮回。
　　那人在他投胎前赶到。他隔着忘川河，看到那人脸上泪如泉涌。
　　“便是所有人都负了你，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那一刻，竟感动至落泪……
　　但是玉皇却不守信用，将那人一并斩草除根。
　　狂风起，黑袍猎猎作响。紫崋将剑尖下指，道：“傅舒夜，你还要躲吗？”
　　轩辕藤不满道：“你我还未一决胜负，老朋友你可不能耍赖！”
　　“有人陪你打。”紫崋道，身形一动，已从半空消失，出现在傅舒夜的面前。
　　轩辕藤刚准备尾随，就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来人身高八尺，肤色黝黑，一口参差不齐的獠牙。正是神力！
　　“轩辕将军，别来无恙。”神力咧唇一笑，朝轩辕藤挥出一拳。
　　胸口被龙骨剑重创的地方仍旧隐隐发痛，傅舒夜将月华递给菩提，道：“替我照顾好她。”
　　菩提点了点头，抱着小狐狸，走到一处屋檐下。她的眼神坚定，她信他一定能赢。
　　傅舒夜和紫崋默然对峙。一样风华无匹的容颜，如同两颗一模一样的玉石，一起散发着举世无争的光芒。
　　“不过是一滴眼泪，竟苟存了这么久。我既已回来，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紫崋微弯唇角，道。
　　“没有存在必要的那个，不是我。”傅舒夜道，眸子如古井无波。
　　紫崋黑袍被风鼓荡，墨发四散，有紫黑色的邪气从身上蒸腾而起。
　　龙骨剑平举在胸，邪气化作长龙，张开大口，朝傅舒夜奔来，瞬间将他吞没。
　　有莹润的紫光在黑龙体内闪现，黑龙扭动挣扎，不多时从内部爆破。邪气四溢。
　　紫崋神君紫眸中光华更盛，口念剑诀，催动紫极神光。龙骨剑嗡嗡震动，化作无数。
　　在紫色柔光的笼罩下一切事物都变得美好起来，天地万物骤然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紫色，深的紫，浅的紫，明的紫，暗的紫。
　　傅舒夜闭上双眼。仿佛是在忘川河旁，有一颗墨玉色的石子，经雨露风霜，被打磨的无比晶莹剔透。
　　石子虽有灵性，却没有感情。直到有一天，一颗泪珠落在了身上。
　　那滴泪，是上古魔神的极致的感情。魔神神元被毁，魂魄溃散，其中一魂随着泪水落到石子上。
　　如是，石子便有了生命。
　　再次醒来，看到的是东宫连城和百魇的脸。他们将他当做紫崋。其实他也就是紫崋……
　　无数细如牛毛的针从无边的紫色里飞来。傅舒夜猛然睁开眼睛，胸口已经中了一针，他可以感受到那滴凤凰血摇摇欲坠。
　　仿佛是探知到了他的弱点所在，所有的针都朝着胸口飞来。
　　傅舒夜用手捂住胸口，危急之中左手幻化成释迦，寻找破解紫极之境的办法。
　　冰针是从四面八方射来，捂住胸口的右手上已扎满了针。诡异的是右手有消融的迹象，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最后整个人都只会剩下轮廓吧。
　　只能拼死一搏了，哪怕最后两败俱伤！
　　仿佛是冰莲开放的声音。在这纯紫之地，本寂静无声，却忽然响起了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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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话  魍魉之局（再下）
　　傅舒夜凝眸望去，一株菩提树正以极快的速度抽枝发芽，眨眼间就已经繁花满枝头。无风，却有花瓣从树梢坠落。
　　菩提使出回生之术时，心中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看着自己指尖开出最美的花朵，心中是甜蜜和幸福的。
　　为喜欢的人死去，也是令人高兴的事呢。哪怕不再有轮回……
　　紫极之境轰然崩塌。紫崋退后一步，怔怔看着面前翩然起舞的白衣女子。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舞蹈，仿佛翩跹的白蝶，空灵、素净、无争。她一个人这样舞着，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她的头顶开出素白的花朵，柔软的枝条顺着她的腰肢缠绕上去，她白色的衣袖上也染了淡淡的水墨色。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佛法易懂，参不破的，是红尘。
　　紫崋眸中有空洞的神色，不妨背后一只铁拳伸过来，穿透了他的心脏。讶然回首，神力咧开巨大的嘴，朝他笑了笑。
　　“你背叛我？”紫崋冷声道，挥剑砍断了那条铁臂，退后一步，冷然看着自己的手下。
　　“是啊……”神力若无其事的吹了吹断臂上冒出的血珠，“不只是我，西凤楚和狐族也背叛了。现在西凤楚应该和唐皇在万象神宫喝茶。”
　　“那月呢？她也叛变了？”
　　“她倒是对你忠心耿耿，但是被云居老头的阵法困住，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神力道，挥了挥左手，“主人，对不住了。”单臂举起一根倒下的树干，朝紫崋砸去。
　　蛇被轩辕藤缠住，虽然他变化多端，但轩辕藤以不变应万变，蛇屡屡受挫，渐渐败下阵来。
　　形势开始逆转。
　　菩提看着晦暗的天色，张了张口。一条温暖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转动眼珠，她看到那张日夜思慕的容颜。
　　“傅阁主……”
　　怀抱中的女子在渐渐消逝，菩提树上的花朵也跟着凋零，长安城上空下起了一场花雨。
　　白色的花瓣遮盖了血腥的残酷，隐藏了肮脏，世界又变得美好起来。
　　傅舒夜望着她，有些难过，“我不是当年的紫崋神君，也值得你这样做？”
　　菩提摇了摇头，“你就是他。人的魂魄有善恶之分，你是善，他是恶。当年我在树梢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你。能为你死，我感到很高兴。”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傅舒夜的脸，眼角却滑落一串晶莹的水珠。
　　这一世，终于不用孤独终老。
　　只不过，那长生的菩提树上不再会有菩提花……
　　那只手在触碰到自己之前化作虚无，怀抱中只余数朵枯萎的菩提花。傅舒夜闭上眼睛，有泪水顺着睫毛流下。
　　“阿夜。”
　　一声温柔的呼唤响起，傅舒夜转目望去，看到东宫连城满是担忧的眸子。
　　紫崋身形微微一震，紫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张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的时候，竟是百感交集。
　　神力瞅准空子挥出一拳，将他打的踉跄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你没事吧，阿夜。”东宫连城焦切的望着傅舒夜的脸。
　　傅舒夜对他笑了笑，站起身，枯萎的菩提花瓣用袍子下摆兜着。
　　“我没事。”他道，“连城，帮我保存这些花。”
　　东宫连城从腰间解下锦囊，将花瓣悉数装进囊中。
　　“在这里等我。”傅舒夜淡淡嘱咐，身形微动，已身在半空，加入神力与紫崋的战局。
　　紫崋虽被夹击，但面容不改，紫黑色的邪气从头顶冒出。龙骨剑一挥，又砍去神力一条手臂。
　　神力残破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从半空跌落。
　　紫崋收剑，紫眸锁定地上那个身影，不可置信道：“东华……”
　　“当年，你用红莲业火焚烧十万天兵天将，自己的神元却也被灼烧殆尽。”傅舒夜道，他的黑眸冷静，右手凝结出青蓝色的火焰。
　　紫崋收回目光。地上的人的目光，追随的并非自己。紫崋恍然觉得，自己竟真是孤身一人。
　　不过，如果杀了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替身……所有的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都会回来，他不允许自己再败！
　　傅舒夜抖出手中火焰，那青蓝色的焰火将紫崋笼罩其中。龙骨剑长吟，携带着邪气和怒气朝傅舒夜飞来。
　　神力站起身。平地里响起百鬼笙歌，鬼笛悠扬的旋律传遍长安，送迷途者归地狱。
　　一个银发的少年，青布短衫，一边行走，一边吹奏着短笛。那根笛子雪白晶莹，是由人骨制成。
　　少年在神力面前停住，青色的瞳孔中现出一丝讥诮。
　　“谢谢。”神力道。
　　少年轻嗤一声，道：“又不是为你。冥王让我来帮助傅舒夜，我欠了他一次人情，只好来帮忙。”
　　神力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少年继续吹奏着骨笛，朝紫禁城走去。死尸们睁着空洞的眼睛，在笛声中迷失了方向，天上浓云中有鬼哭声传来，那密集的云层竟是由一个个鬼脸组成！
　　云层飘散，第一缕阳光洒在紫禁城涂满金粉的城墙上，映照出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毒人纷纷仰望天空，阳光照到他们的脸上，腐败的皮肉开始褪去。最后变成一具具枯骨，风一吹，化作散沙。
　　豺狼虎豹，各路妖鬼纷纷抱头而窜，躲避无处不在的笛音，最后无不被驯服，跟在银发少年身后。
　　银发少年走进紫禁城，在云居大士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带领着妖鬼魔神的队伍继续前行，穿过皇城，从西侧门出去，不知所踪。
　　“你已经败了。”傅舒夜道，他的右手被烧的焦枯，藏在垂下的袖子中。
　　紫崋又吐出一口鲜血，眉头紧紧皱起。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出现在东宫连城面前。
　　东宫连城吓了一跳，退后一步。
　　“东华，你没有死……”紫崋伸出手，想要去牵东宫连城的手。
　　东宫连城一闪避开，道：“神将军，你收手吧。已经有那么多人被你的野心害死了，你……”他咬了咬唇，不敢去看那双紫色的眸子。
　　紫崋笑了笑：“你想要我死么？如果这是你的真心，我愿意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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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话  大结局（上）
　　他顿了顿，道：“如果我和傅舒夜之间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他真残忍，竟然让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东宫连城望向紫崋，淡淡道：“我希望，死的是你。”
　　紫崋默然半响，忽而大笑起来，似乎是遇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
　　“就算是所有人背叛了我，你仍旧会站在我身边，仍旧会在我身边……骗子！都是骗子！连你也是！枉我从修罗道逃出来，心心念念想着为你报仇……”
　　龙骨剑铮然一声，架在东宫连城脖子上。东宫连城睫毛颤抖，却是咬着牙没有说话。
　　紫崋静静望着他，手臂突然无力。龙骨剑从东宫连城肩头滑落，掉在尘土里。
　　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我若是死了，你和傅舒夜都不会好过呢。东华，不如我们打一个赌。”
　　他转身，背朝东宫连城而走。他的身影消散在早晨的阳光里。
　　东宫连城怔在那抹熟悉的笑里，曾经他很爱这样笑着耍赖，要自己与他结拜，要自己推脱了与东海神女的婚事，要病中的自己为他煮梅子酒……
　　未曾发觉，已是满面泪水。东宫连城奔过去，想要拉住那消逝在阳光中的人，黑袍碎裂，他手中留住的只是一抹梵灰。
　　傅舒夜停在他面前，用左手揽住他的肩膀。东宫连城抬起头，哭道：“阿夜，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傅舒夜将他抱在怀里，没有言语。他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从认识以来，从没见他这样哭过……
　　傅舒夜将一枚丸药丢在赤炎烈鸟羽毛化作的火焰里。
　　白色烟雾袅袅升腾。
　　神力扭头朝那堆火焰看去，问：“那是什么？你刚才抛进去的……”
　　“是散虫丸。”傅舒夜道。
　　神力弯了弯唇角，“仍旧被发现了么？”
　　映着天光，神力的容貌正在变化。
　　身形逐渐缩小，皮肤变得白皙，眼睛变得细长，鼻子逐渐高耸，嘴唇逐渐变薄，变得红艳……
　　修长的指尖从脸上捏下一只蠕动的虫子，贺宪之对东宫连城笑了笑，道：“变颜虫。”
　　“你……”东宫连城眸中闪过不明的情愫。
　　“吞下这虫，可以改变自己的容貌。”贺宪之将手中的变颜虫抛进火中，道：“神力的头颅已经被我焚毁，你们不会有后顾之忧。”
　　黄金剑颤颤悠悠，将一条巨蟒钉在紫禁城的城墙上，巨蟒抖了抖尾巴，吐出一口云烟，内丹碎裂而死。
　　轩辕藤走过去，飞身而上，从城墙上拔下宝剑。弹了弹，还回腰间剑鞘。
　　“结束了。”贺宪之喟叹，回头深深望了东宫连城一眼。东宫连城垂着头，脸色灰白。
　　贺宪之抿了抿唇，抬头仰望苍穹。云开雾散，明媚的骄阳倾洒在整个长安城上，万般辉煌……
　　“你可愿归顺于我？”唐皇站在金笼前，对笼子里的女子说，“那个人已经死了，黄泉碧落再也找不到，这个世上不会有他的任何踪迹。”
　　月摇了摇头，“求你放我自由。”
　　唐皇默然半响，叹道：“你果真心里没有我。”
　　他挥了挥手，让侍者前来开锁。西凤楚上前一步，犹豫道：“皇上……”
　　唐皇制止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意已绝。况且，她是你的族人……”
　　月从笼中走出，对唐皇行了一礼，一道金光闪过，人消失不见，地上只余一根雪白的凤翎。
　　唐皇捡起那根羽毛，放在鼻尖嗅了嗅，“朕的子民都还好吧？”
　　西凤楚点了点头，“我把他们的生灵安顿在无，肉身冰藏于皇宫的冰窖。昨夜被做成式神的百姓只是总人数的一半。”
　　“等御林军清扫完城池，就该将他们复活了。”唐皇道，他闭着眼睛，看不清眸中神色。
　　“是。”西凤楚道。
　　“楚楚，我很感激你，能一直站在我的身旁。这些年来，虽然我身边有无数女人，但我知道，我唯一能信赖并仰仗的，只有你一个。”
　　唐皇将手中凤羽化成灰烬，雪白的灰从他指尖洒落。他转身面向西凤楚，道：“你若愿意留下，我让你做我的皇后。”
　　西凤楚笑了笑，“难得你还这样称呼我，琅邪，当我看清你是什么人之后，我们就已经回不去当初。
　　所以，十八年前我会选择离开。我这次帮你，不过是为了瑶瑶，你答应用还魂石为她续命，我很感激，但我没有想要回到你身边的意思。”她抚了抚鬓边秀发，朝宫门走去。
　　“瑶瑶她，是我们的孩子？”
　　背后的人问。西凤楚脚下没停，淡淡道：“是。”
　　唐皇负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止。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离去，意气风发，觉得她总有一天还要回来。
　　如今，景象重演，她竟还是要离开。现在的他鬓角已有了白发，同样的场景，看起来多了些萧索的滋味……
　　夜色凄迷，长安城下了一场冷雨。
　　一座房子悬浮在半空之中，紫木细工，檐角高啄。四方檐角挂了四个制作精良的宫灯，蒙着西湖丝，上面描绘着春花秋月四季之景。楼里灯火通明，在这冷寂的夜里无疑是一处温暖所在。
　　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女子在窗前伫立了许久，眉目含愁，眼角的一颗泪痣盈盈欲坠。她抬手伸向窗户，却又犹豫。
　　夜雾打湿了她如纱般的衣衫，现出她姣好的身形。
　　素手终是缩了回来，月白衣衫的女子转身，化作一只雪白的凤凰，在夜雨中萧然离去。
　　屋外风雨凄苦，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小狐狸蹲在窗前，担忧的看着床上唇色发白的男子。
　　从紫候府里回来就病倒了，说是淋了雨，但他本来的身子哪有这么弱不禁风。
　　床上的人咳嗽了几声，慢悠悠转醒。
　　小狐狸忙跳到他床头，焦急道：“阿夜，你好点了吗？想不想喝水？”
　　觉得发烧的人一般醒来都会口渴，忙化成人形，奔到桌旁倒了一杯茶，递到傅舒夜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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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57.第五十六话 大结局（下）
　　傅舒夜喝了几口，气息渐渐平静。
　　“阿夜，你到底是怎么了，好像病的很重。”小狐狸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她眨巴了眨巴眼睛，道：“我去求紫候过来看看你吧，说不定他有办法治好你。”
　　“不许去！”
　　小狐狸本已走到了门口，听到他的怒吼吓了一跳，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傅舒夜靠着枕头，脸色微微泛红，眼中像泅了一汪水。他咳嗽了几声，疲惫道：“你若是敢去，我就拔光你的毛。”
　　小狐狸打了一个寒颤，傅舒夜望着她的眼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太可恶了！竟然要拔光……人家的毛！呜呜呜，不去就不去，用得着这样子么……
　　月华感到很委屈，厥了厥嘴道：“好，我不去找紫候。可是，你千万不要有事。”
　　“笨狐狸，我自然不会有事。”傅舒夜放下心来，对她招了招手，“我要睡觉了，你过来陪陪我。”
　　月华走到床头，为他拉了拉被子。他已经睡去，呼吸轻浅均匀。
　　月华看着那张俊逸的脸，伸手握住他放在一侧的手，道：“你睡吧，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夜雨不停，淅淅沥沥下到半夜。
　　贺宪之站在檐下，看成线的水滴顺着檐角落下，砸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碎成无数瓣玉粒。
　　水汽如青烟，飘飘袅袅，被阻隔在珊瑚珠帘子外。
　　雨夜凉如水。贺宪之发觉，微微打了个寒战，隔着衣物，皮肤的肌理似乎都冒着寒气。
　　室内的檀香炉子飘出最后一缕香气，妖娆挣扎着，断了。
　　身着锦衣的人合眸躺在软榻上，疲倦着睡去。睡梦中，那飞入鬓角的眉也深深皱着，并不安生。
　　这么温柔的人竟然也会动怒，傅舒夜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人不可忍受的事？
　　地面上，连城玉玦碎成三块，被主人一怒之下掷下，粉身碎骨的诉说着委屈。
　　猫又走过去，嗅了嗅地上的碎玉，张开口无声的叫了声，莹绿色的眼睛转向挑帘进来的男子。
　　贺宪之望了眼榻上的东宫连城，从矮桌上挑了一条小鱼干，递给猫又。
　　猫又嗅了嗅，叼到软榻前的地毯上，吃了起来。
　　贺宪之用丝帕擦了擦手指，站在软榻旁，凝眸望着榻上的人，凤眸中暗华流转。
　　贺宪之俯下身，红唇触碰到东宫连城冰冷的唇，榻上的人没有反应，他将那双唇含在嘴里，慢慢亲吻。
　　黑曜石般的眸子睁开，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
　　贺宪之没有停。如果被非礼的人没有反抗，非礼的人是不会主动放弃的。
　　唇齿缠绵许久，红唇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你趁人之危。”东宫连城道，微微有些喘息。
　　“是。”贺宪之也不反驳，泰然自若的望着他，“他那样不顾及你的感情，执意要走。如今只剩下你我，我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
　　东宫连城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你们之间的事我自是不明白。我只想知道我对你的心，你明不明白？”
　　东宫连城咬着下唇，默然不语。
　　贺宪之弯了弯唇角，溢出一丝冷笑。他转身，撩开帘子，走进冷雨之中。
　　猫又望着那抹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回头看了看自家主人，摇了摇分叉的尾巴，叹了口气。
　　东宫连城捂着胸口，心脏跳动的声音强劲有力，有了凤凰血的滋养，他的身体如同初春的柳枝，生机盎然。
　　可是，阿夜他……
　　东宫连城扭过头。猫又舔着小鱼干的骨头，一连串的水珠砸在它脑袋上。猫又呆了半响，仰头怔怔望着榻上的主人……
　　晨曦微明，死寂的长安城上空，一座檐角高耸的楼阁缓缓飘过。
　　月华站在窗户前，看着街道交错的长安城，伤感道：“舒夜，我们真的要走么？”
　　傅舒夜坐在桌旁，右手抚摸着一支玉笛，没有说话。
　　月华转身望向他，“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里呢？”
　　玉色笛身衬着玉色的手指，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凉意。“天下这么大，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傅舒夜淡淡道。
　　他面色苍白，仍旧带着病态，一缕发丝从束发的带子里散落，垂在额前。
　　月华望了他半响，心里没来由的发酸，她点了点头，哽咽道：“嗯，有舒夜在身旁，去哪里都是一样。”
　　骷髅阁缓缓前行，前方曙光璀璨。月华吹灭了灯笼，抬起头，迎着第一缕阳光弯了弯唇角……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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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58.小番外
　　——无节操访谈问——
　　主持人：小狐狸；
　　嘉宾：傅舒夜、东宫连城、某作者；
　　空降嘉宾：贺宪之、百魇；
　　1.小狐狸捧着话筒，星星眼，问：“作者大大，请问您对书中猪脚们的看法是怎样的？”
　　某作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当时设定的时候是酱紫滴。傅舒夜是个捉鬼的，你是他的小跟班，东宫连城是个美丽善良的花瓶。贺宪之和百魇不时过来打个酱油——”
　　某作者尚未说完就被主角们一顿狂扁……
　　2.小狐狸转向旁边正一脸云淡风轻跟东宫连城搂搂抱抱秀恩爱的傅舒夜，问：“舒夜，我一直想知道，你心里到底爱的是谁？是月亮姐姐，还是菩提仙子。或者……可不可能是我呢？”
　　傅舒夜拍了拍她的脑袋，道：“笨狐狸，你太天真了。你没看出这本书里满满的基情吗？性别不同怎能相爱。”
　　小狐狸不死心，可怜巴巴道：“你对我，有没有一丁点儿的喜欢？”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东宫连城笑眯眯的提醒道。
　　3.小狐狸不情愿的将话筒递向东宫连城，问：“小侯爷，请问您最后的抉择是什么？是耐不住寂寞，选择了贺宪之，还是痴情一片等舒夜回来？”
　　东宫连城垂下头思索，不妨耳边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这道题可要好好想想再答。”如同砂纸打磨刀具，非常好听。
　　贺宪之的红唇几乎贴在东宫连城脸上。傅舒夜一把将东宫连城揽在怀里，道：“这道题我帮他回答。若是无良作者将我写死了，连城自然是要替我守寡。”
　　4.小狐狸转向贺宪之，问：“贺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变弯的呢？我记得您曾经爱过一个叫柳卿卿的女子……”
　　贺宪之弯了弯红唇，笑道：“你似乎知道的太多了。小黑今天还没有吃饭，你要不要去陪陪它。”
　　小狐狸望了眼那只毛茸茸的大蜘蛛，打了个哆嗦道：“是……是无良作者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说……”
　　贺宪之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乖。”
　　5.“下面一个问题要问作者大大。咦，作者大大去哪儿了？”小狐狸眨了眨眼，四处搜索某作者的踪影。
　　被打成猪头的某作者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气喘吁吁道：“问、问吧。”
　　“那个，请问在所有嘉宾中，你最喜欢的角色是哪个？”
　　主角们的头刷的一声朝她转过来，眼中射出绿幽幽的光。
　　某作者摸了摸鼻子，道：“一般来说，我最喜欢的是男二……”
　　东宫连城欣喜的站了起来。
　　某作者摇了摇头，道：“不是你，我一直将你当女主来着。”
　　一把抱住旁边冷眼高贵的贺宪之，“淫家喜欢你了啦——”
　　贺宪之笑得花枝乱颤，道：“有眼色。”
　　6.问：“小侯爷，有人反映你跟作者的关系不同寻常，所以才给你安排了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角色。是不是酱紫呢？”
　　东宫连城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关系。我父亲的同事的二舅妈的隔壁的妹夫的四婶子是作者大人的远方亲戚，所以我们都姓东宫。”
　　小狐狸摇了摇脑袋，叫道：“我们谈下一个问题！”
　　7.百魇风光驾到。小狐狸忙狗腿子的跑到面前，递上话筒，“冥王大人，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百魇推到一边，“我来不是参加访谈的，不过是来见见舒夜。”
　　小狐狸躲在墙角啜泣，“情敌都这么强大，后妈我恨你，嘤嘤……”
　　因为哭的太伤心，小狐狸忘了要问的问题……
　　8.访谈进行到这里有持续不下去的迹象。贺宪之不断的对东宫连城抛媚眼，东宫连城努力做好宝宝样。
　　百魇拉着傅舒夜的胳膊唠嗑，傅舒夜揪着他一缕白发说还是黑色好看，百魇捂着胸口感到很伤心。
　　小狐狸想要力挽狂澜，问：“大家希不希望出第二部？”
　　傅舒夜淡漠道：“听说无良作者下一部要让我做侦探，兴致缺缺。”
　　东宫连城道：“既然作者大人是我父亲的同事的二舅妈的隔壁的妹夫的四婶子的远方亲戚，她若是写了，我还是会去捧场的。”
　　作者感激涕零，“还是连城好。不过，下一部好像木有你的戏份的说……”
　　贺宪之深情款款的望着东宫连城，“写不写都无所谓，我只要有你就好。”
　　百魇道：“我不是来参加访谈的，我是来看舒夜的……”
　　小狐狸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微笑，道：“今天的访谈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谢谢大家的参与。么么哒（づ￣ 3￣）づ夜话系列第二部也快要跟大家见面辣，主角还是傅舒夜，cp重新洗牌，也是单元故事——”
　　最新评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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